Saturday, May 9, 2009

荷蘭留學記(一)

  當初選擇以「留學」為名出走一年,很難說沒有學有長進的盼待。依稀記得大學選科之時,因浸淫於中國文學的日子漸久,繼而任性出走至社會科學。及至海外研習適逢重新選科良機,毅然回歸文學的起點,決定以西洋文學作為這一年交流的求學主調。

  國際學生事務處因我大學沒有英國語言及文學背景,拒絕為我增選英文系的科目。於是首個學期我被派了荷蘭文學。因我不懂荷蘭文,於是課程是以英譯本為主的。曾認為國際學生事務處的理由荒謬,及後卻漸明背後理據:面對著每周倍增的茫茫字海,迷失在上下與下理之間的語理關係,於是我選擇了逃避。

本周的議題是「從The Assault探討戰後荷蘭文學巨著的定位」。教授要求我向全班簡介故事。連序也沒有看的我,斷斷續續地說:「這小說,是關於一場大屠殺(正是書名的翻譯意)……」「那小說的第一頁是關於什麼呢?」教授問。於是我混混沌沌吐出零碎的英語,表達全無意涵的句子。

課後與教授在校舍門前那堆滿黃葉的小路相逢。他搖頭輕輕嘆息,在這四目交投之際,是我升讀大學以來最羞愧的一刻。

驀然回首,今年已是大學三年級。如非出國交流,已是準畢業生。但以愛好文字自況的自己,所讀的世界名著非翻譯本數目是零;與外國人溝通時依然詞彙貧乏、發音失準及語義含混。

這段日子確實為自己空殼的原形感到一份超越悔疚與悲哀的難過。

如一位曾經先後接受海外與本地教育的朋友所說,香港的教育制度本身不是培訓人才,而是醞釀悲劇。悲劇之「悲」,源於對事物本質的扭曲。自小社會便灌輸我們,能在考試機制脫穎而出便是資優,品學兼優之餘更曉琴棋書畫擔任學生領袖則是上上之品。於是家家煉鋼,各出奇謀,培育出自以為是又自我膨脹的丑角。

離開滿街丑角的城市過後,方才醒悟過去十六年所接受的教育,是一種自我陶醉的國王新衣。究竟能夠洞悉悲劇本質的人可悲,還是樂在其中的人更加可悲?

荷蘭留學記(二)

  在烏特勒支大學的第二學期,我上書向國際學生事務處申訴,要求增選英文系的學科。我的理據是:選科是我個人自由,能否應付只是我私人的事。自此,由第二學期起,我便獲許在英文系進出。

  第二學期是從盎格魯.撒克遜時期以及中世紀時期的語言與文學開始。讀到英文的起源時,方才猛然發現歐陸語言家族彼此乃血脈相連。可惜尚未適應一目十行的方式閱讀英文,未看的文獻還是不斷囤積。留下印象的,就是中世紀文學導師的一句:「歷史悠久並不代表是過氣。人的思想不一定是不斷向前,也可以是反覆徘徊的。這也是念古老文學作品的有趣之處。」

  僥倖地把兩個考試應付過去,第三學期我決志選讀比本地生多一半的學科,包括:十九世紀英國文學、創意寫作及高階學術英語。記得有次向英國男教授交小說初稿,他讀了第一段後便很不耐煩地遞回給我:「你確定沒有文法及措詞的錯誤再交給我吧!」然後有次寫文評,我接到的評語是:「我欣賞你原創的勇氣,但你的構思我並不了解。」又有一次課堂匯報,教授將我所有英式及美式的發音選了出來,然後問:「你可以統一口音再匯報嗎?」

  當我坦然面對自己是英文語障與一無所知時,已沒有難受的感覺。換來的卻是一股衝勁。有兩位助教對我特別關顧,他們課後與我檢討如何從拼音開始改善我的口音,及跟我釐清從前中學於補習社學的那些被濫用曲解的生字。一位教授更每週特地為三位有心改善聆聽的同學而增設課節,分析十多種英語的口音。

  不知不覺,學期再度走向尾聲,崎嶇的求學路始見平坦。牛津出身的教授在我文評上寫:「思維清晰,聰穎富創意,唯需於語言再花苦工,方能在學術路上更上一層樓。」第二次課堂匯報後,教授在眾目睽睽之下,誇讚我有演講的天份。那位曾拒收我文章的教授,於最後一節課問:「下學期我有科只供英文本科生讀,你有興趣念嗎?」

  踏入第四學期,在烏特勒支英文系的日子也走向尾聲。深知離別將即,大部分交換生只念本地生一半學科而決意享受人生,而我卻增選本地生一倍的科目,包括:二十世紀英國文學、英語方言學、語言的幽默感、傳意寫作,及撰寫微型模擬文學院畢業論文一份。

  過去三星期,不是朝九晚五在文學院上課,便是在案前閱讀與寫作,隨身聽的存檔亦變為各地英語口音的錄音。

  凌晨時份,室友近來常邀請其友於單位夜夜笙歌。我既無法集中精神工作,亦輾轉難眠。昨夜終於按捺不住,我打開房門:「我尊重你們在日間在這房子尋歡作樂的自由,但請你們尊重一牆之隔的我需要睡眠或工作。我,不需要你的認同,只要求你們尊重我選擇的自由。」

  派對不歡而散。我努力告訴自己,根本不需為這些嘴臉而在意。想起預科時曾讀過王國維先生《人間詞話》的第二十六則:

「古今之成大事業、大學問者,必經過三種之境界:『昨夜西風凋碧樹。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此第一境也。『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此第二境也。『眾裡尋他千百度,回首驀見,那人正在燈火闌珊處。』此第三境也。」

畢竟,若要堅持尋找屬於自己的路向,便要記住第一誡律:學習克服孤獨。

-待續-

Tuesday, May 5, 2009

在那霓虹燈光欄柵處(一)

  香港的同志酒館總在街頭卷尾,而在阿姆斯特丹,與同志相關的店舖與酒館在市中心卻琳瑯滿目。其中以Regulierdwarsstraat更是當地同志社群夜夜笙歌的熱門蒲點。

     我在荷蘭的第一個冬天,我隨著GerritSuwat來到阿姆斯特丹著名的派對場所Exit。樓高三層的Exit,底下兩層是依音樂類型分類的舞池,頂層是黑房。「不要在這裡跟陌生人進行性行為,這是最快感染性病的地方。」他們帶我遊覽黑房。由於時間尚早,房內人影不見,只見四壁牆若隱若現於幽暗的燈光下。



  在舞池內,霓虹燈光交錯,人山人海。其中有旅客,也有當地人,混雜不同的種族和國籍。常見的是,在場的亞洲人身畔多是一位年紀較大的白人。「很多亞洲人來這裡只想找一位會給他錢的sugar daddy。」Gerrit告訴我。「有時亞洲人不一定只是為了錢。只是年徑的白人很少對亞洲人有興趣。待他們年華遠去,找不到伴侶,才開始鍾情亞洲人。亞洲人沒太大選擇的空間。」Suwat這樣說。 

  搖滾音樂的節奏上揚,搖曳著潛藏在我心底的盼待。在霓虹燈光的影照下,每張臉龐若隱若現。眉目在朦朧中投石問路,撲朔迷離。

  舉目四顧,眉目探路的結果是面面踫牆。每張看似視若無睹的嘴臉,讓我對自己的信心動搖:是否我和美麗的東西注定無緣。

在那霓虹燈光欄柵處(二)

  也許源於一份不甘,獨往同志酒館已成為旅行的一種習慣。我在德國科隆的吧台上聽著人聲喧鬧。迎耳不絕也是我聽不明白的德文。在陌生的環境聽著陌生的語言,不期然會產生一種被邊緣化的感覺。

心裡暗地盤算,存在如若無形的自己,何時該悄悄闊別。身畔忽爾來來一位德國男生。他以詞不達意的英語,混雜德語與我寒喧數句。他忽然告訴我:「你知道嗎,你成了這酒館眾人的焦點。」

        「他們不喜歡亞洲人吧?」我問。

        「剛好相反。這裡普遍對(外型上形似)日本男孩充滿暇想。他們還在討論,究竟誰可以把你帶回家。」他說。

  我環顧四周的臉龐,再凝視他的眼眸,我也很想判別他的一席話屬實與否。

  也許,我沒有勇氣留下發掘真相;也許,我渴望注視卻又害怕被獵;也許,我只是對一個醉酒漢的胡言亂語過份用心……

  於是我決定把帳單付了,把門推開,正要離去。

  這時酒吧內所有的德國酒客異口同聲跟我說:「Tschüss!(再見)」


在那霓虹燈光欄柵處(三)

  Queen’s Night當晚,阿姆斯特丹處處皆是街頭慶祝活動。我和友人來到Gay Street Regulierdwarsstraat)欣賞由數間同志酒館合辦的表演,事後我們再訪Exit

也許這是我在荷蘭最後一次到訪這酒館,我告訴自己。若是最後一次,何不到訪黑房一看?一股莫名奇妙的勇氣湧上心頭,沿著那迴旋的梯級,隨著起伏的心跳聲和腳步聲,一步一步地,把我領到一處超越我經驗和想像範疇的國度。

  踏進黑房那扇門的一刻,燈光頓然消減,看似黑洞的牆角傳來隱約的呻吟聲。偶然看見黑影匿藏在燈光欄柵處。前面站著一對男生,他們先握對方的手,接著如摩士密碼般按對方的掌心,最後用手提電話的燈光辨識對方的臉容。「脫」的一聲,其中一名男孩的褲已被脫下。

  驀地,我的手被另一隻手抓著。本能反映地,我利用手提電話的燈光辨識,我看見一張摩洛哥人的臉,臉上戴著形形式式的各種耳環與鼻環。自問不是種族歧視的我,心裡還是有種無法言喻的恐懼。我被另一對強而有力的臂彎抓緊,他把我拉到牆角,卻將我和那摩洛哥人分隔。

  「小朋友,你不知一個人來黑房是一種探險?」在黯然的燈光下,我只看見他似是而非的笑容和辨別他是一名白人。他先吻了我一下,然後把腰帶解開,再望向剛才那對男孩。「跟他們一樣,好嗎?」他鎮靜地笑,驚魂未定的我卻搖頭。

  正要離開之際,我看見一個人在旁觀另一對男生在牆角口交。在他和我四目交投之際,他笑。他把頭探到我耳畔問:「小朋友,你來這裡究竟是為了什麼呢?你看起來好像不太適應──這裡,是一間黑房。」


在那霓虹燈光欄柵處(四)

     Rapido,每季一辦荷蘭最大型的同志派對。朋友說,它比Exit的規模大數十倍之多。Alexander的男友往新加坡去,於是他邀請我一同出席。出發前我依舊穿著摰愛的紫色恤衫,然後他以一個奇異的眼神看著我。他問:「你有別的衣服嗎?沒有人會穿有袖,更逞論是長袖的恤衫!」於是我換了一件夏裝黃色短袖的便衣,懷著一點的好奇,更大的疑惑來到派對場地。

  派對在一座前身是教堂的三層建築舉行。Alexander先帶我到二樓,從半空俯看人頭湧湧的舞池。我一如從鄉村出城的小男孩,被眼前這片人海所震攝。「要下去嗎?」Alexander問。然後他給我遞來一粒小小的藥丸,帶著半點猶豫,他說:「在荷蘭這是合法的。」接著我們一起走進舞池去。這是我第一次懷著一份戰戰兢兢的心情踏進搖曳的霓虹燈影。

  在水洩不通的人海中,大部分人也是半裸上身。不是每人也有好看的身段,我欣賞的正是他們對自己身體那種泰然自若的態度。我很花力才跟上走在前面的Alexander,然後我們遇見GerritSuwat,讓我想起我首次到訪Exit的感覺。「你已不是小孩子了。既然你人在荷蘭,何不放下自己,主動一些?」Suwat在我的耳畔說。

  銀色。金色。紅色。藍色。紫色。舞池上的霓虹燈在交錯映照,閃爍不停。酒精、藥力與音樂混合,我開始感到一股澎湃的能量遊走我的身體。當我漸漸有一種對自己身體失去控制的知覺時,我發現我和AlexanderGerritSuwat失散了。頃刻我看見一張熟悉的臉,我連忙走過去,問:「你看見Alexander嗎?」他以一個極不友善的眼神望向我,愕然地問:「你是誰?」

這是一場不美麗的誤會。連我自己也懷疑,自己是不是瘋了。

  當我嘗試離開舞池的時候,感到途中有很多人嘗試跟我說話。但我連回頭的勇氣也沒有,一直裝作鎮靜離開舞池。在大堂遇上Alexander,我跟他說:「我想到樓上休息一會。」然後,他卻一直走,走到頂層去。他自如地帶我參觀頂層的黑房。但此刻的我,卻沒有任何心情參與這看與被看的餘興。Alexander看見我一直不作聲,他說:「看來我是誤會了。你彷彿比我更清醒……」

  我們走到二樓的酒廊,我確實感受到自己成了別人目光的焦點。Alexander給我買了杯可樂,然後我們坐在大廳的一閣。「你知道嗎?當你在舞池的時候,很多人對你感興趣。於是我和Suwat便想,我們應該站離你遠一點,你才有機會遇上你心儀的年輕男孩。」Alexander說。一種無法言喻的感動油然而生。「在我和你們失散的一刻,我心底裡卻有一種龐大的害怕。我無法在這裡相信任何一個陌生人……」我告訴他。

     「走了,好嗎?」我問。

我和Alexander沿著運河走在阿姆斯特丹的深夜。今夜河畔吹來的清風份外刺骨。零散的片段在我腦海穿梭,我問自己:當我不斷研究為什麼其它的同志會這樣的時候,那我又為什麼如此在意?

走在異鄉的石橋,我盼待的究竟是一段不切實際的情緣,還是只需別人目光的一點肯定,去填補過去反覆被喜歡的人推開那自尊的缺口?

唯一確定的是,我比我想像中昧於世事。原來世上還有很多的東西仍是超越自己經驗與想像的範疇。

Saturday, April 18, 2009

不如相忘於西國(一)

  (一)

  在歐洲首次旅行是到訪比利時。還記得布魯日那旅舍給我的印象:一幢小小的房子,每層共用一個廁所,房間傳來的是啤酒的氣味和搖滾音樂的喧鬧,儼如一所學生宿舍。

從接待處取了鑰匙便往房間收拾行裝,遇上一對來自西班牙的男女。男孩為我和同行友人遞上他們國家的火腿。他含羞答答地笑,斷斷續續地用英文說:「你們要吃嗎?」女孩看起來是一個很有自信的人。她跟我們握手後,她對我們說:「十一時我們在旅舍酒館再見吧?」

於是,我們晚上十一時便約在旅舍的酒館再見。相較北歐的民族,西班牙人說起英語的時候很吃力,而且有很重的口音。但是我們還是很盡力去表達,分享我們對於自己國家、文化與身份的想法。最後,我們遊走了布魯日五所酒吧,共喝了十二杯酒。深宵時份,我們酒醉於布魯日的街頭。縱然找不到回旅舍的路,我們還是哈哈大笑,笑聲迴蕩在布魯日的月夜。然後那半醒半醉的西班牙男孩跟我說:「我們有句古話,那是『今朝有酒今朝醉』……­

翌日早上,我們更一起探索布魯日這個城市。我和他們也是沒有計劃的人,拿著一張地圖四處亂闖。「西班牙人的特點是待人熱情……」同行的友人則在我耳畔輕聲笑說,他們屬於無法想像的單純。」腦海想起朋友的一句話:「陌生人是應該彼此友善。(Strangers should be nice to each other.)」也許這話不無道理。正是萍水相逢,一切源自即興,彼此追求的只為共同的快樂。

晚上因計劃獨回烏特勒支,沒有與他們一起前往布魯塞爾。在布魯日大廣場與他們相擁,然後他們教我西班牙告別的禮儀──在對方左右的臉頰各親一下。找了一個途人為我們拍照,我們笑得很燦爛,感覺像是時光倒流,回到中學時候的畢業禮。

想起從前讀過的一席話:「和有緣人做快樂事,莫問是緣還是劫。」

他們跟我笑說:「下一次我們在西班牙再見吧?」

不如相忘於西國(二)

(二)

  事隔半年,因著布魯日一句戲言,我決意獨往西班牙探望他們。出發前各方好友善意提醒,西班牙是一個治安很差的地方,而且英語並不普遍,家人更勸我不如放棄此行。身邊曾到西班牙旅行的朋友,皆有被偷被劫與被搶的經歷。縱有剎那間的猶豫,我還是買了機票。

  旅程先由烏特勒支乘火車往布魯塞爾,再轉乘接駁巴士到市郊的第二機場。期間遇上一位個子很高的男孩,我跟他問路過後,然後他問我:「你往哪裡去?」我說:「西班牙瓦拉多利(Valladolid)。」他笑,然後說:「我也是。」我們比登機時間早了四小時到達機場,於是我們坐在咖啡室一直聊。原來這位在荷蘭土生土長的男孩,父母是西班牙人。他買了一杯Cappuccino給我,然後笑說:「西班牙人的特點是待人熱情。」

  瓦拉多利的機場有點殘舊。黃昏到達的時候,天空盡是一層又一層厚雲。當我踏出入境大堂時,已看見DavidAna在等。這是我第一次到訪一個陌生的國家卻有一對感覺並不陌生的朋友在等。

        David的父親在機場外等候我們。他跟我握手後,我隨意地問了一句:「How are you?」他沒有回應,只為我把行李放進車內。然後David跟我說:「我的父親是完全不懂英語的。」

        我暫寄居在Ana家中。因她的姐姐已搬出,於是他們便讓我待在那房數天。Ana的爸爸感覺很嚴肅,坐在電視機前一直沈默不語。他跟Ana說了數句西班牙語,然後和我握了手便沒說別話。Ana的媽媽卻十分熱情。縱然她知道我不會說西班牙語,還是滔滔不絕的跟我說話。我彷彿第一次明白到友善的微笑與點頭在溝通上如何重要。

  及後兩天我與AnaDavid到訪薩拉曼卡(Salamanca)以及塞哥維亞(Segovia)。一如半年前在布魯日,我們拿著地圖隨意亂逛。不同的是,他們讓我體驗西班牙人的本地文化──TapasTapas是酒館小食的總稱,隨飲品附送。它更是一種文化──一種隨時隨地也可沐在陽光下吃喝的一種閒適。

  然後他們耐心地教我一些基本的西班牙語,好讓我之後一個人遊歷西班牙的旅程會順利一點。當中包括:Hola(你好)、una caña(一杯啤酒)、una tapa(一碟Tapa)、por favor(不好意思)、gracias(謝謝)、de nada(不用客氣)、adiós(再見)、MOLACool)及no se espanol(我不懂西班牙語)。


不如相忘於西國(三)

(三)

        接著的數天,我一個人前往西班牙的北部,分別到訪里昂(Leon)、阿斯圖里亞斯(Gjion)及布爾戈斯(Burgos)。早上出門的時候,Ana母親依舊熱情地以西班牙語與我寒喧。她向我遞來一個膠袋,內裡是一枝水和三文治,感覺像是小學旅行時家人為自己準備的便當。Ana父親走來跟我說了數句西班牙文,打著手勢叫我跟著他走。他開車把我送到瓦拉多利(Valladolid)火車站,然後笑著對我說了一句西班牙語。我猜是「好好享受西班牙」的意思。這是我第一次看見他笑。

  到達阿斯圖里亞斯(Gjion)的時候,天氣反覆無常、驟晴驟雨。忘了雨傘的我唯有走進酒吧,鼓著勇氣跟調酒員說:「Hola! Por favor, una caña, una tapa.(你好,要一杯啤酒和一碟Tapa)」她問了我一些東西,我聽不懂還是裝著明白地說:「si.(是)」當她把酒送來的時候,我說了聲:「gracias.(謝謝)」當我結帳的時候,她對我說gracias時,我回了她一句:「de nada.(不用客氣)」直至當我想問她洗手間在哪的時候,才發現自己忘了西班牙語怎麼說。於是我在隨身筆記本子寫了「WC?」遞給她,再笑說:「no se espanol.(我不懂西班牙語)」她聽後哈哈大笑。我想她一直以為我是會說西班牙語的。

   其後數天的單身旅程,我以這九句西班牙語求生。每當本地人看見我雖不懂西班牙語還是盡力去說時,他們也會表現得很熱情和友善。在布爾戈斯(Burgos)的火車站,我看見許多人等候計程車。根據地圖,火車站距市中心只有十分鐘的距離,於是指手劃腳問一名途人,他搖搖頭卻為我指了一個方向。

   我跟著一名朝相同方向的老人一直走,卻走了半個小時,且沿途風景只越見荒蕪。心裡有些焦急,於是上前詢問,卻把西班牙語說得一團糟。他除了聽得懂我說:「no se espanol.(我不懂西班牙語)」以外,其餘的句子他聽得一臉糊塗。當我正要放棄轉身離開之時,他卻打著與Ana父親相同的手勢,大意是:跟著我走。

  結果,他陪著我走了一個多小時,把我帶到布爾戈斯(Burgos)的市中心。路途中,他嘗試以西班牙語跟我閒聊。如我咳了一聲,他便作一個寒冷的表情,大意是問我是不是著寒。每條問題我只能憑直覺去猜,然後在「si(是)」與「no(否)」之間回應。

  在遊客中心門前,我跟他道謝。我只懂跟他說gracias,縱然我想跟他表達的謝意比單一句gracias還有更多。



不如相忘於西國(四)

(四)

  乘火車從布爾戈斯(Burgos)回到瓦拉多利(Valladolid)。到步後便看見Ana站在月台旁那道大閘在等。她興高采烈的跟我說:「今天是周末,晚上我們不能睡。咱們喝酒去!」沒有說「不」的餘地,我跟他們遊走了瓦拉多利(Valladolid)的四間酒館。


  酒館內與DavidAna的朋友們喝酒,發現西班牙人除了熱情友善以外,還有可愛的一面。不像法國人恥於說英語,亦不像荷蘭和德國人般只聚在一起說自己的方言。縱然西班牙人的英語只有香港小學的程度,他們還是很努力的說。他們最常說的話是:「My English is really bad.」一對喝醉了的女孩,在瓦拉多利的街上夾雜西班牙語和英語高歌,然後笑著自嘲說:「Typical Spanish English.

  凌晨三時,我們來到最後一所酒館。這酒館的氣氛有種莫名奇妙的熟悉──那是一所同志酒館。當我看見一些男孩親David的臉頰兩下,那是同道中人常見的社交禮儀。於是我問David:「Are you gay?」他猶豫了一會,說:「Yes.」我說:「So am I.」我們頃刻相視而笑。

  在酒館的洗手間,遇上另一名西班牙男孩。他用西班牙語跟我說了一堆話,我還是只能回答:「no se espanol.(我不懂西班牙語)」然後我們握了手,介紹了彼此的名字,便聳聳肩離去。及至我踏出酒館,他忽爾從遠處向著大門大叫:「Brian, adios!Brian,再見)」


不如相忘於西國(五)


(五)

  留在西班牙的日子開始進入倒數。告別前一天,Ana的母親特地準備了豐富的午餐款待。印象最深刻是西班牙的火腿──那就是在布魯日認識David當天,他向我遞給我的那一款。Ana的父親特地拿來一支陳年紅酒,是當地的特產。Ana告訴我,這瓶酒是她父親的摰愛,他把這瓶酒開了表示他很重視我這個客人。

  然後我告訴他們,我希望臨別前能為他們煮一餐中國菜。於是靠著遠從荷蘭走私回來的李錦記調味包、冬菇與瑤柱嘗試製作咕嚕肉排、豉椒雞柳、瑤柱蒸蛋及冬菇菜心。遺憾菜餚虛有其名,效果失準。但是他們一家還是邊吃邊說Mola MolaCool)。

  離開Ana家的早上,我坐在電腦案前查詢航班更改時間的事宜。Ana的父親先走來跟我握手。不知怎的,縱然他在跟我說西班牙語,但我彷彿還是明白他的意思,大概是:「有機會的話,請再來西班牙探我們。」Ana的媽媽給我遞來一個膠袋,除了一支水和一份三文治後,還有兩包西班牙的火腿。

  最後由AnaDavid陪我走往瓦拉多利(Valladolid)的火車站,展開獨自往馬德里的旅程。

  列車到站前五分鐘,我需通過當地警察的關卡檢查和走進月台。月台與車站相隔著一道閘。他們還是努力地風花雪月,開著漫無邊際的玩笑。火車鳴聲嗚嗚作響,我們三人頃刻攀上欄杆相擁告別。

我上車後,一直站在火車門旁,與他們相隔著一道閘與一扇門。我給他們拍了一張照。火車門開始徐徐關上。我打著手勢跟他們說:「我很愛你們。」

他們笑,笑得很燦爛。當列車開出,他們的身影開始遠去,我的淚水也彷彿掉落在列車的路軌上,追憶著這十二天在西國被深深感動的痕跡。


Tuesday, March 3, 2009

「我們為何不自殺?」

  「我們為何不自殺?」在學校圖書館接到友人的短訊。

  「為什麼要自殺?」我反問他。

  「因為生命本身沒有意義。」他說。

  把他堅定的答案傳到耳裡,猶如把一顆石頭投向深不見底的心湖。

  「我待會給你傳些悲春傷秋的素材,哭過一場便沒事了。」我嘗試轉移論題。

  返回住所,我沒給他電郵莎士比亞《哈姆雷特》,亦沒轉寄荷蘭戰後小說《偷襲》,也沒有把盧業瑂廣東陳年舊曲《為什麼》傳給他。反而,他的問題在我腦海不斷縈迴……

  哲學家卡繆曾提出相同的疑問:「人為何不自殺?」人不能選擇自己的生存,及與其存在的附帶條件,諸如性別、階級、種族等。若然自由意志是定義人存在的本質,為何我們只有自由的「意志」而無履行真正自由的「選擇」?

  社會學分析個人的行動無法逃離社會的影響。即使是首位當選的黑人美國總統奧巴馬,縱他有非凡的領導魅力,也需有特定的社會條件(如布殊施政的失誤)與個人背景的配套(接受教育的機會)方能順水推舟,一創時代傳奇。(作者按:尤其可將奧巴馬與其同父異母現居於非洲貧民區的弟弟相比)

  那是否意味著,我們只能發掘命運為我們設計的種種可能性,而卻無法自己編寫完全原創的生命劇本?

  沙特形容人的存在猶如被「拋擲而至」,既不知生從何來,更不能控制死往何去。若是如此,人唯一能夠選擇的是,何時和如何了結自己的生命。

  這種自主性的呈現會否比苟且的活著更有意義?

  康德以義務界定人存在之目的。這與部分宗教以傳揚福音與淨化世界為己任的想法一脈相通。這種以「他人」或「改善」作為存在定位的想法,有一吊詭之處:那是否表示,當這個世界走進烏托邦以後,下一步人類就要集體自殺?或是,會否當所有人集體自殺以後,這個世界才得到終極的淨化?(作者按:試問世界上各式各樣的問題,有多少是人為,有多少卻是自然定律?)

  想起去年在志蓮淨院旁聽吳明老師講解唐君毅先生的心靈九境。其中以「天德流行境」為人生之終極境界。這「天德流行」超越「為世界帶來影響」的思維模式,倒是反璞歸真與回歸本心,憑藉自覺心的不斷昇華,越超肉身對我們的種種束縛。

  但這種形而上的自由,究竟有多大程度屬於一種想像出來的自我慰藉?

  還是自由本身這概念的存在,是一種令我們感受到「不自由」的思想監獄?

  《蘇菲的世界》的蘇菲,一朝驚醒發現自己不過是一位父親給女兒寫的一本書裡的一個角色。如果我們的存在是某種定律的安排,究竟我們的人生有多自由?但人的存在本身,又是否需要這種絕對的自由?若然我們生命並不需要自由,何以造物主會給予人「自由」的意志?

  最後,書中的蘇菲與那父親的女兒於海旁同時在不同的介面上存在。然而,無論她再費力,彷彿也不能超越這種似近還遠的距離。

  在風聲與浪聲之中,那隻被縳在碼頭的船突然繩索鬆脫。

  這結局的安排是否已給上述的問題一個啟示?

 

註:如可,還望各方好友表達己見,以收集思廣益之效。 

──上文獻給地球另一端的白賴仁

Thursday, February 19, 2009

喃喃自語

1.      可能是因為四個學期的緣故,總有一種時間不留人的感覺。不知不覺在荷蘭已待了半年,不少投契的外國朋友已各散東西。昨夜勉強出席一個歡迎新交流生的社交活動,那些浮於泡沫的對話讓我很想作嘔。假如餘下這半年的意義是給我一個機會重新開始,那首要的是我要多跟莎士比亞談心,總好過反覆練習如何沒趣地概括香港是一個怎樣繁忙的城市。

 

2.      自從投身英文系以後,每天總在紙堆之中焚燒我的青春。在一方面,這很有王國維先生於《人間詞話》「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依消得人憔悴」的雅緻;但另一方面又像莊子《庖丁解牛》「以有隨無涯,殆已」的乏力。常有一種不足的感覺。痛恨自己太過貪心亦太易分心亦力不從心,沒有專注地拓展自己。也許如友人所說,世上有建樹的人也應很專注和忠於自我的定位。

 

3.      彷彿有三分之一的魂魄已回歸香港。摒除恆河沙數的海外實習與獎助學金的申請,還有一些猶豫不決是否參加的徵文比賽。更大的壓力就是走進那些談事業的論述氣旋。面對眼前茫茫的可能性,加上不景氣的經濟環境,所有的選擇看似只是一個臨時的救生圈。可是不懂游泳的我像在一直等待一隻船,結果水泡售沽以後,我還是一個坐在岸邊坐享西風。

 

4.      完全終止了到阿姆斯特丹夜夜笙歌的生活。我終於領悟到每在霓虹燈下感到難過的原因:也許我生錯了年代,原諒我有時懷疑自己真的是維多利亞時代的靈魂轉世,對於將理性習已為常的現代社會是感到何等的驚愕。與此同時,我仍然終日暗自哀掉這個「浪漫」已死的年代。「現代」的束縛教人失落,但「後現代」的瘋狂卻讓我失去脈搏。

 

5.      這個下午課堂匯報,歐洲同學的回應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包括:一、(雖)有演講的潛質,(但)語速比英美同學更追得上。二、想法太過複雜,每個論點已足耗盡講師所提供的時間;三、遣詞造句多樣,但是簡報花樣太多。……其實每次學術性發言過後,我也很生自己氣。為什麼我總不能如使用中文般言簡意賅?

 

6.      朋友說:「欲速則不達。」朋友的父親說:「大部分的學習也可以走『精面』,除了語言。」我坐在案前沒完沒了地查字典再看原典,再在上網搜集評論,然而不是寫文評,便是創意寫作。但是指定讀物還是一堆再堆,莫說那如山的消閑與參考讀物,已囤積四百多頁。我想自己在課業上跟得上進度,但又不想像自己於香港般投機取巧,於是太過習慣「閱讀-寫作」這種輸入產出的方式而沒有太大「聆聽-說話」的意興。

 

7.      大概除了周末或長途旅行以外,我大部分的時候寧願「謝絕社交」。假如啤酒與浮誇的對話是所謂的文化交流,一個暑假是恰到好處,一個學期已是太多,若然一年如此定必抱憾。也許,我應該學習,專注的第一步就是確定自己的方向,自此不再受身邊的論述左右動搖。我真的要懂得堅定一些。

 

按:附圖便是那本我買不起結果要花五小時影印仍然價值不非的教科書。


Thursday, February 5, 2009

烏特勒支生活手記(零九年二月號)

1.    當天還是一片灰藍時,室友飲泣的聲音把我從夢鄉喚醒。她昨晚派對的男伴問:「此刻的妳究竟寂寞嗎?」然後此起彼落的問題儼如把一顆石頭拋向湖裡,確定而沈重,但除了濺起她臉上的一點水花,那心情還是會不斷沈下去,直至存在的感覺被淹沒。

2.    新入伙的捷克同屋主確實為這單位帶來一點生氣。晚上七時,我們一眾同屋主半年來首次自然地聚在一起吃飯。看荷蘭電視頻度重播著美國七十年代的電視節目。由各自的晚餐到捷克的啤酒,然後是荷蘭土產薯片與越洋寄來的日本朱古力。深宵杯盤狼藉,彼此飲飽食醉,腫脹的胃確實遺下一點餘溫。

3.    這個學期才有一種啟動學習的感覺。七時起床不再猶豫。每天沿著那條成冰的運河走到街角的教學大樓。晨光穿著樹榦映照於演講台上。教授拿著一本詩集,牆上貼了一幅畫,沒有揚聲器,沒有簡報,即席揮豪說著工業化對於十九世紀英國人精神面貌與生活方式的衝擊。

4.    中世紀文學的導師曾說:「從來只能判斷科技在今昔之比是向前邁進,卻沒有一把尺度去量度人類在精神面貌是否一直前行。」維多利亞時代文學的導師在今天課堂問我們:「人在科技上的突破是否讓我們更快樂?」當我們企圖透過研究把握世界的命脈之時,同時不同詮釋的觀點如雪球般滾大。究竟這些知識讓我們更安心還是更不安?

5.    其實許多所謂的「啟發」早已在哲學與社會學的追尋涉及。不知怎的,我卻越來越享受在文學院的日子。思想理論與文學作品的不同之處在於,前者著重說明,後者則意在呈現。畢竟,把話聽懂與心被受動是兩碼子的事。遺憾我仍然覺得自己是在嬰兒爬行的階段,尤其在寫作坊上自己不但執筆忘字,更本能地迴避導師眼眸,我便發覺自己是多麼的貧乏。只是,所選課程沒有因我過份遲緩的生陳代謝而放輕步伐,期終已要寫一篇英國文學的學士論文。

6.    唯一確定的是,我沒有寂寞的感覺,縱然每天總有四分三的時間是一個人。當我還是被逼「心繫香港」,沒完沒了地申請獎學金與實習,麻煩教授為我寫推薦信,又再委託朋友當義務郵差,而他們卻總是一口答應。每天在電郵或郵箱總接到朋友給我寄來的東西。我何須苦苦呻吟寂寞?

7.    也許寂寞的感覺並不是源於與別人的距離,而是我們對這距離有多大的安心。

Monday, February 2, 2009

新年絮語

溫情白色聖誕過後踏入零九年從德國回來接著考試然後道別廿一歲繼而往捷克出席會議再到北荷渡假,時間的巨輪轉呀轉,但記憶、情感與思緒仍然膠著,唯有寫下這則點列式的新年絮語,當是苦茶去濕,一解消化不良。

1.    無論是接待從香港來的友人,或是與同屋主的相處,還是和新交的朋友一起,不期然發現「距離」對於關係的重要性。走得太近,不是覺得私人空間被侵犯,就是窺見不想看到的面向而想逃跑;選擇抽離,又不勝落得孑然一身的寒,或是在某種心理需要被滿足過後又覺得這不再重要。

2.    零九年一月十六日是我生命中最難忘的生日。告別廿一歲的晚上,與只曾見面三次的友人通宵達旦談理想談信仰談愛情,翌日一起寫揮春買菜做飯。越來越開始覺得,能令人真正快樂的事情其實很平凡,只是社會各種定義「生活素質」的論述讓人長期活在一種「求不得」的不足感中。

3.    二十二歲的首個周末,一如以往佇立在阿姆斯特丹的霓虹燈下。走過黑房,沒有燈光,沒有影像,只傳來隱隱約約的呻吟聲;站在舞池,眉來眼去,微笑搖頭,尋覓與逃跑在快樂與失落;霓虹燈下,光影交錯,疑幻似真,讓含糊的臉裝飾彼此的夢。驀地,心裡有種茫然混沌的迷失。

4.    從布拉格回烏特勒支的十二小時車程中,在朋友的隨身聽中巧合重拾九五無線《神雕俠侶》主題曲《神話.情話》(周華健、齊臻主唱)的旋律,繞樑豈止三日。忽爾很想重讀金庸的著作(初中的時候半知半解地看了其中十二部)。我最喜歡的角色是《飛狐外傳》的程靈素──擅長下毒,能無聲無息又不費吹灰之力殺人,但偏偏為所愛的人而中毒致死。

5.    在內聯網查核這個學期的成績,英國文學已從合格的邊緣躍升至尚可的水平,文化研究更顯示為滿分的成績。接到教授的一封電郵,他說我是一個很有慧根的學生,希望我會好好珍惜這天賦。我本想說聲謝謝,但選擇沒有回覆。我始終覺得,有時候有些感覺,尤其是感動或感激是應該留白的。

6.    新學期以的周末,友人邀請我到北荷渡假,當是廿二歲生日禮物。途徑荷蘭大水壩,被那浩瀚的自然所震懾。然後在北荷郊外踱步,炊煙傳來燒牛糞的味道,卻讓我戀上這綠油油的感覺。回酒店後獨自在桑拿待了一會,卻發現自己總放不下一些記憶。晚上的自助餐該是很吸引,但我更著迷於在那燒柴火爐旁看書的自在。

7.    從北荷回到烏特勒支的住所,接到香港好友的明信片。乍看郵票而從捷克寄出,日期與我從布拉格離開的時刻不約而同。打開廚房的櫃子,卻發現其中一位葡籍同屋主已回老家。返回房間上線,讀著某位既遠還近的友人Facebook,卻發現他來了阿姆斯特丹實習。客廳忽爾傳來一些聲音,卻看見一張好看但陌生的臉──原來是從捷克來的新同屋主。

8.    本想調整一下餘下半年的重心,早上卻接到周耀輝的電郵,說我該想想Career上想何去何從。機緣巧合下讀到他與林二汶的一則專訪:「我想是要一種對自己的肯定,這些年來對自己肯定就是過得開心;問我憑什麼開心,我可以數到很多東西出來,這些都是我自己選擇的,而不是社會推我去做的事。」這亦是我很有動力卻沒有勇氣真正選擇的事。

Wednesday, January 7, 2009

酒館見聞錄


(一)

  獨自前往同道中人的酒館已成為旅行的一種習慣。在布魯塞爾與法蘭克福,我分別喝著比利時與德國土產的啤酒,讓酒精把不應份的盼待燃燒。眉目在舞池不斷搜索,但每張視若無睹的嘴臉,讓我開始懷疑,我和別人已築起一道無形的牆,把我的存在掩蓋。

  「亞洲人在比利時與德國是不受歡迎的。」阿姆斯特丹的朋友這樣說。

  可惜我只能刮目,卻不能換膚,或長一把金髮,使霓虹燈光能因此把我的身影照出色彩。

(二)

  在根特酒館認識的情侶轉介下,我來到當地人同道中人的蒲點。我一個人坐在吧台上,忽爾旁邊那唯一的女性用英語跟我說:「I know how you feel.」然後,她吐著零碎的英語斷句,夾雜著法蘭西斯語,大意是她有些事情失意。

  我拍了她的膊膀一下,說了聲「Take Care」,換來她給我買了杯比利時的土產啤酒。

  及後的兩小時,這幕「失落-安撫」不斷重演。唯一不同的是,我漸漸聽不懂她所說的語言,只是開始把她額上的皺紋讀懂。

  她的手觸踫我的身體的限度漸漸超越的底線,然後我說:「I’m sorry. I’m gay.

  她問:「Am I look that bad?」她的手把我捉得越來越緊。

  我語氣很重的對她說:「It is just because you’re in a gay bar!」我把她的手掙開,然後大步離開酒館。曾有一瞬間回眸,看見她伏在吧台上飲泣。我心裡默唸了一句「Take Care」,縱然這聲音大概她也不會聽見。

更也許,我的影像不曾於她的腦海浮現。

(三)

  我在科隆的酒館吧台上獨自聽著人聲喧鬧。心裡在盤算隱形的我該何時悄悄離開,身畔忽爾來來一位德國男生。他以詞不達意的英語,再夾離德語與我寒喧數句。他驀地告訴我:「You know, everyone around you is talking about you.

        They don’t like Asian?」我問。

        The opposite. They said they’re very hungry and you’re pretty charming. If you want to sleep with one of them, just go ahead.」他說。

  我環顧四周的臉龐,再凝視他的眼眸,我也想判辨此刻的他是否撒謊。

  把帳單付了,我把門推開,正要離去。

  這時酒吧內所有的德國酒客異口同聲跟我說:「Tschüs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