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ursday, February 19, 2009

喃喃自語

1.      可能是因為四個學期的緣故,總有一種時間不留人的感覺。不知不覺在荷蘭已待了半年,不少投契的外國朋友已各散東西。昨夜勉強出席一個歡迎新交流生的社交活動,那些浮於泡沫的對話讓我很想作嘔。假如餘下這半年的意義是給我一個機會重新開始,那首要的是我要多跟莎士比亞談心,總好過反覆練習如何沒趣地概括香港是一個怎樣繁忙的城市。

 

2.      自從投身英文系以後,每天總在紙堆之中焚燒我的青春。在一方面,這很有王國維先生於《人間詞話》「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依消得人憔悴」的雅緻;但另一方面又像莊子《庖丁解牛》「以有隨無涯,殆已」的乏力。常有一種不足的感覺。痛恨自己太過貪心亦太易分心亦力不從心,沒有專注地拓展自己。也許如友人所說,世上有建樹的人也應很專注和忠於自我的定位。

 

3.      彷彿有三分之一的魂魄已回歸香港。摒除恆河沙數的海外實習與獎助學金的申請,還有一些猶豫不決是否參加的徵文比賽。更大的壓力就是走進那些談事業的論述氣旋。面對眼前茫茫的可能性,加上不景氣的經濟環境,所有的選擇看似只是一個臨時的救生圈。可是不懂游泳的我像在一直等待一隻船,結果水泡售沽以後,我還是一個坐在岸邊坐享西風。

 

4.      完全終止了到阿姆斯特丹夜夜笙歌的生活。我終於領悟到每在霓虹燈下感到難過的原因:也許我生錯了年代,原諒我有時懷疑自己真的是維多利亞時代的靈魂轉世,對於將理性習已為常的現代社會是感到何等的驚愕。與此同時,我仍然終日暗自哀掉這個「浪漫」已死的年代。「現代」的束縛教人失落,但「後現代」的瘋狂卻讓我失去脈搏。

 

5.      這個下午課堂匯報,歐洲同學的回應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包括:一、(雖)有演講的潛質,(但)語速比英美同學更追得上。二、想法太過複雜,每個論點已足耗盡講師所提供的時間;三、遣詞造句多樣,但是簡報花樣太多。……其實每次學術性發言過後,我也很生自己氣。為什麼我總不能如使用中文般言簡意賅?

 

6.      朋友說:「欲速則不達。」朋友的父親說:「大部分的學習也可以走『精面』,除了語言。」我坐在案前沒完沒了地查字典再看原典,再在上網搜集評論,然而不是寫文評,便是創意寫作。但是指定讀物還是一堆再堆,莫說那如山的消閑與參考讀物,已囤積四百多頁。我想自己在課業上跟得上進度,但又不想像自己於香港般投機取巧,於是太過習慣「閱讀-寫作」這種輸入產出的方式而沒有太大「聆聽-說話」的意興。

 

7.      大概除了周末或長途旅行以外,我大部分的時候寧願「謝絕社交」。假如啤酒與浮誇的對話是所謂的文化交流,一個暑假是恰到好處,一個學期已是太多,若然一年如此定必抱憾。也許,我應該學習,專注的第一步就是確定自己的方向,自此不再受身邊的論述左右動搖。我真的要懂得堅定一些。

 

按:附圖便是那本我買不起結果要花五小時影印仍然價值不非的教科書。


Thursday, February 5, 2009

烏特勒支生活手記(零九年二月號)

1.    當天還是一片灰藍時,室友飲泣的聲音把我從夢鄉喚醒。她昨晚派對的男伴問:「此刻的妳究竟寂寞嗎?」然後此起彼落的問題儼如把一顆石頭拋向湖裡,確定而沈重,但除了濺起她臉上的一點水花,那心情還是會不斷沈下去,直至存在的感覺被淹沒。

2.    新入伙的捷克同屋主確實為這單位帶來一點生氣。晚上七時,我們一眾同屋主半年來首次自然地聚在一起吃飯。看荷蘭電視頻度重播著美國七十年代的電視節目。由各自的晚餐到捷克的啤酒,然後是荷蘭土產薯片與越洋寄來的日本朱古力。深宵杯盤狼藉,彼此飲飽食醉,腫脹的胃確實遺下一點餘溫。

3.    這個學期才有一種啟動學習的感覺。七時起床不再猶豫。每天沿著那條成冰的運河走到街角的教學大樓。晨光穿著樹榦映照於演講台上。教授拿著一本詩集,牆上貼了一幅畫,沒有揚聲器,沒有簡報,即席揮豪說著工業化對於十九世紀英國人精神面貌與生活方式的衝擊。

4.    中世紀文學的導師曾說:「從來只能判斷科技在今昔之比是向前邁進,卻沒有一把尺度去量度人類在精神面貌是否一直前行。」維多利亞時代文學的導師在今天課堂問我們:「人在科技上的突破是否讓我們更快樂?」當我們企圖透過研究把握世界的命脈之時,同時不同詮釋的觀點如雪球般滾大。究竟這些知識讓我們更安心還是更不安?

5.    其實許多所謂的「啟發」早已在哲學與社會學的追尋涉及。不知怎的,我卻越來越享受在文學院的日子。思想理論與文學作品的不同之處在於,前者著重說明,後者則意在呈現。畢竟,把話聽懂與心被受動是兩碼子的事。遺憾我仍然覺得自己是在嬰兒爬行的階段,尤其在寫作坊上自己不但執筆忘字,更本能地迴避導師眼眸,我便發覺自己是多麼的貧乏。只是,所選課程沒有因我過份遲緩的生陳代謝而放輕步伐,期終已要寫一篇英國文學的學士論文。

6.    唯一確定的是,我沒有寂寞的感覺,縱然每天總有四分三的時間是一個人。當我還是被逼「心繫香港」,沒完沒了地申請獎學金與實習,麻煩教授為我寫推薦信,又再委託朋友當義務郵差,而他們卻總是一口答應。每天在電郵或郵箱總接到朋友給我寄來的東西。我何須苦苦呻吟寂寞?

7.    也許寂寞的感覺並不是源於與別人的距離,而是我們對這距離有多大的安心。

Monday, February 2, 2009

新年絮語

溫情白色聖誕過後踏入零九年從德國回來接著考試然後道別廿一歲繼而往捷克出席會議再到北荷渡假,時間的巨輪轉呀轉,但記憶、情感與思緒仍然膠著,唯有寫下這則點列式的新年絮語,當是苦茶去濕,一解消化不良。

1.    無論是接待從香港來的友人,或是與同屋主的相處,還是和新交的朋友一起,不期然發現「距離」對於關係的重要性。走得太近,不是覺得私人空間被侵犯,就是窺見不想看到的面向而想逃跑;選擇抽離,又不勝落得孑然一身的寒,或是在某種心理需要被滿足過後又覺得這不再重要。

2.    零九年一月十六日是我生命中最難忘的生日。告別廿一歲的晚上,與只曾見面三次的友人通宵達旦談理想談信仰談愛情,翌日一起寫揮春買菜做飯。越來越開始覺得,能令人真正快樂的事情其實很平凡,只是社會各種定義「生活素質」的論述讓人長期活在一種「求不得」的不足感中。

3.    二十二歲的首個周末,一如以往佇立在阿姆斯特丹的霓虹燈下。走過黑房,沒有燈光,沒有影像,只傳來隱隱約約的呻吟聲;站在舞池,眉來眼去,微笑搖頭,尋覓與逃跑在快樂與失落;霓虹燈下,光影交錯,疑幻似真,讓含糊的臉裝飾彼此的夢。驀地,心裡有種茫然混沌的迷失。

4.    從布拉格回烏特勒支的十二小時車程中,在朋友的隨身聽中巧合重拾九五無線《神雕俠侶》主題曲《神話.情話》(周華健、齊臻主唱)的旋律,繞樑豈止三日。忽爾很想重讀金庸的著作(初中的時候半知半解地看了其中十二部)。我最喜歡的角色是《飛狐外傳》的程靈素──擅長下毒,能無聲無息又不費吹灰之力殺人,但偏偏為所愛的人而中毒致死。

5.    在內聯網查核這個學期的成績,英國文學已從合格的邊緣躍升至尚可的水平,文化研究更顯示為滿分的成績。接到教授的一封電郵,他說我是一個很有慧根的學生,希望我會好好珍惜這天賦。我本想說聲謝謝,但選擇沒有回覆。我始終覺得,有時候有些感覺,尤其是感動或感激是應該留白的。

6.    新學期以的周末,友人邀請我到北荷渡假,當是廿二歲生日禮物。途徑荷蘭大水壩,被那浩瀚的自然所震懾。然後在北荷郊外踱步,炊煙傳來燒牛糞的味道,卻讓我戀上這綠油油的感覺。回酒店後獨自在桑拿待了一會,卻發現自己總放不下一些記憶。晚上的自助餐該是很吸引,但我更著迷於在那燒柴火爐旁看書的自在。

7.    從北荷回到烏特勒支的住所,接到香港好友的明信片。乍看郵票而從捷克寄出,日期與我從布拉格離開的時刻不約而同。打開廚房的櫃子,卻發現其中一位葡籍同屋主已回老家。返回房間上線,讀著某位既遠還近的友人Facebook,卻發現他來了阿姆斯特丹實習。客廳忽爾傳來一些聲音,卻看見一張好看但陌生的臉──原來是從捷克來的新同屋主。

8.    本想調整一下餘下半年的重心,早上卻接到周耀輝的電郵,說我該想想Career上想何去何從。機緣巧合下讀到他與林二汶的一則專訪:「我想是要一種對自己的肯定,這些年來對自己肯定就是過得開心;問我憑什麼開心,我可以數到很多東西出來,這些都是我自己選擇的,而不是社會推我去做的事。」這亦是我很有動力卻沒有勇氣真正選擇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