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uesday, September 30, 2008

客在異鄉有感

小時候,能逃避原本居住的城市,是一種奢侈的浪漫;長大後,越過萬水千山來到陌生的國度,這種詩意卻淪為一份異鄉人的濫情。

在鹿特丹的周末份外想「家」。走在熙來攘往的街道,面對聳立四周的現代建築,擦身而過的華人,唐人超市的雜貨,這些熟悉的影像卻在內心掀起一股無法言喻的陌生感。沒完沒了的英語對答鼓動寂寞的因子,匆忙投身隨身聽中的廣東歌詞解慰。

因期望的落差讓鹿特丹之旅不甚如意。清晨悄悄的走進「朋友」房間暫借鑰匙,留下一頓早餐與便條遂不辭而別。然而,從鹿特丹回烏特勒支的火車旅途,心底驀然掀起一陣狂喜。也許是和熙的陽光作美,更可能的是,忽爾想起無論旅程是愜意或否,能期待回到一處讓自己安心的地方誠為一種幸福。

昨夜出席AIESEC烏特勒支分會的聚會,與一位初到貴境的華藉實習生淺談中荷生活方式差異與彼此的適應問題。從自己對這裡生活細節上那習以為常的態度,附以踫釘的經驗累積,才猛然覺悟自己不再是旅客的身份。

隨著一些趕急的難題得到解決,生活的節奏重新回歸平靜。以單車代步對我來說仍是艱巨的挑戰,因此現階段選擇暫以步行取替。驚訝的是,原來從住所步行至中央火車站及市中心,不過是二十分鐘的路程。或許從前過於習慣各式各樣便利構成的安全網,這種不便正好逼使我反思每個生活細節的本義。

午夜夢迴,總是幻想自己回到香港。但這種對香港的想念,又不至於讓我想放棄人在異鄉的探索。

想起早前讀到西西的《浮城誌異》,其中「鳥草」一篇探討現代人的移民心態。在這個全球化的世代,出走世界另一盡頭已非難事。吊詭的是,我們一方面響往飛翔帶來的自由感覺,另一方面卻無法放下「根」給予咱們的安穩。然後大部份甘心化為一隻風箏,透過消費式的旅行讓自己虛擬飛翔。

腦海驀地閃過王家衛《春光乍洩》的一幕:張震來到阿根挺的最南端,站在塔尖俯瞰一望無際的汪洋。在風聲、浪聲與海鷗聲的交錯下,仍蓋不住內心的那一股聲音:已是歸去的時候。

任人能征服物理空間的距離,總逃不過潛藏心底的寂寞。

人,畢竟終需有根。

Wednesday, September 17, 2008

找我的旅程

人在他鄉的生活,雖不至於糜爛,但也逐漸變得苟且。比如說,小病終日臥床,實非真的疲憊,而是想不到入夢以外的可能。睡夢讓我逃離只有六人的荷蘭文學導修,跡近二百頁的文獻,或是沒完沒了的社交應酬、金屬音樂與低等酒精。

曾在一念之間,感到人離鄉賤,濺過數滴水珠,也不過是為了旅行支票與單車所領受的半點委屈。如鄭波所說,也許只是因為失去焦點,目光才凝視於雞毛蒜皮般的生活瑣事之中。

也許是過度社交候群症的緣故,孤單已如這裡灰濛濛的天空,成了本週的基調。獨自遊走於教學大樓、古老教堂、城市運河與中央車站,不同國籍的行人在視線掠過,如吸進精神鴉片,把思想解放至輕不著地的半空之中。

Baden-Powellweg份外恬靜的夜,開始成為它可愛的地方。深宵呷一口Mocha,重讀往日一個人在途上的隨筆。這種跡近自戀的自我凝視,讓感覺沈澱並發酵,令思緒由紊亂回歸秩序。

想起每段旅途,或多或少,總有一些不應份的盼待,如邂逅一些人,發生一些事。最終總是遇上新的臉龐,累積新的經歷,但當初的想像永遠只能回歸自編自導與自演的劇本裡。

萍水相逢的人總會問及,這個旅程有何目標與計劃:

求學?能修讀在香港沒有空間接觸的學科確是賞心樂事。

旅行?獨自上路,或知音為伴,或融入當地,任何一種選擇亦是不枉此行。

社交網絡?能找到靈魂形狀相近的人做快樂事,莫問是緣還是劫。

思緒就在這一瞬間開始澄明:無論做什麼也不要緊,重要是在萬千變幻的過程,重新尋覓自己的本心。畢竟世事種種紛繁的樣相,亦是本心所投射的虛妄。能在這樣的一年凝視自己的感覺,已是達到當日決定來這裡的最大緣由。

Tuesday, September 9, 2008

留學生活手記

兩星期遊樂體驗經已過去,接踵而來的是生活的點點滴滴。在一方面,我慶幸自己身在荷蘭,能夠逃避準畢業生的各種煩愁悶;另一方面,在烏特勒支生活越久,許多由生活細節引發的沮喪卻堆滿心田。當中包括:

1. 迎新講座講者強調,荷蘭人最重要守時。開學的一天,花了六歐羅及一小時乘巴士來到其中一幢地處偏僻市郊的校舍,然後還要步行二十分鐘,更得一本地學生之助,用單車把我從校舍大門送到U大樓,最後苦等一小時,一切落空。下午方才接到荷蘭文學系主任暨教授「遲來的」電郵:The Dutch Department is slightly understaffed these days (and that is an understatement) and we won’t start until Wednesday, 9.00 – 10.45 (AM).

2. 這個月可算是我人生最積極參與社交活動的階段。只是,每天感覺像回到會考英文科課程乙的角色扮演:(a) Hi, here is Brian from Hong Kong. And you? (b) COOL!!! That’s a nice place!!!(無論是否真的知道那個地方名)(c) My major was Sociology in Hong Kong. Now I’m from faculty of humanities in Utrecht.(下省同類對白三十句繼而重覆三十次)

3. 永遠不要以貌取人。在International Party遇上一名疑似國產女生,在Clubbing穿上吊帶背心及高跟鞋卻戴上書生型金絲微巨眼鏡向我握手。她:Here is XYZ from England 我:What? 她:United Kingdom. 我:I just thought you’re born with Chinese gene, at least Asian.她:Nope, I’m not. 我:(呢喃道)Shame on you.

4. 開始明白何以大部分在這裡的學生選擇捨巴士選單車。永遠不定時的班次,每程巴士約三至四歐羅,所有行人專用的交通燈長期著紅,達致下車後平均仍要步行十五至二十分鐘才到達目的地。期間不少單車在你身畔風馳電掣,繼而開始嫉妒,何以免費的單車遠比價格高昂的巴士便利。

5. 每在晚上十時留在宿舍,寂寞的因子總會舞動。縱使一如以往在網海漫遊,時間依然逝去得緩慢。而且網絡即時通訊器上的在線清單總提醒著我,現在已時香港的清晨四時。宿舍旁的鐵軌偶爾傳來火車嗚嗚的聲音,似在提醒著我過客的身份。夜裡總是不想無所事事,但又不想做任何事,因而把許多該做的事一拖再拖。

6. 嚮往一個人在途上的詩意,但討厭獨處時洞悉自己各種的無能與軟弱。場景一:隨身攜帶地圖卻依然迷路,只有把以荷蘭文寫成的地址寫在記事簿上才能為我解窘。場景二:朋友借單車及鎖予我一年,別後我忘了單車的樣相,把手上的鑰匙向眼前的單車逐一嘗試,卻最終還要是另覓高明為我解難。場景三:由於所有的說明書與指引全以荷蘭文寫成,即使連操作簡單的洗衣機仍可困擾我一個下午。

然而,這段日子感激Sanna和Ciara在各大小細節的陪伴與幫忙,縱然她們永遠不會讀懂這篇由象形文字寫成的點滴。

Wednesday, September 3, 2008

來到烏特勒支的日子

不經不覺,已由阿姆斯特丹搬到烏特勒支。九月一日的清晨,當Sawut仍在梳洗時,我已穿著長褸,並拖著行李箱離開。初到荷蘭這五天,Gerrit和Sawut彷彿已成生活的一種習慣,或是在荷蘭的第二個家。及至告別的一刻,方才猛然醒悟,自己只是過客。沒有離愁別緒,但有種無法言喻的複合感覺。

經過半小時的火車來到烏特勒支。與阿姆斯特丹相較,烏特勒支傾向古雅平靜。唯一能夠突顯這個城市的活力,莫過於比汽車還要兇狠的單車。幸運地得一荷蘭朋友接濟,借單車予小弟一年。然而,雖說沒有單車在這裡無法生存,但對我這毫無平衡力與方向感的人,擁有單車恐怕只會讓我迅速折壽。

在國際交換生聯會的物流協助下,不需一個上午便搬進火車站南部的一年居所。同屋的是來自愛爾蘭和芬蘭的女孩,分別是熱情與冷靜兩種氣質的代表。宿舍的四周環境恬靜,唯獨是有時晚上的感覺過於空虛。與芬蘭的女孩感覺投緣,但又不至於那種一拍即合然後可滔滔不絕的投契。

今天來到AIESEC烏特勒支分會作客。分會會長Julien親臨巴士站帶我們分別到辦公室與會議室參觀,更為我們泡了一杯咖啡。烏特勒支的幹事會只由六人組成,會員總有只有三十多個,但業續卻足以問鼎全球分會首十名。開始覺得,對一個組織來說,人力資源的多寡不是重點,組織的工作文化才是關鍵。

迎新接待活動尚待兩天。這段日子多在城市走走,有時一個人,有時與芬蘭同房一起,享受著這種建築在奢侈的浪漫。現代人在異鄉,雖少了古人的鄉愁,但總免不了想起原本居住的城市。看著荷蘭人生活如此自在,享受歷史因素為他們所帶來的優勢,何以香港人終日營營役役生活質素與快樂指數卻無法持久地上升?

也許由消費推動的慾望式快樂只會把人推向無止境的失落。

這裡物價高昂給我的好處是,讓我的思緒漸漸回歸,生命本質的定點重新得到平衡。

註:筆者由衷謝謝部分人仕的體諒,因小弟在香港尚未完成的工作仍未動工,但必如期交貨。感激萬分。

他鄉遇知音

機緣巧合,在鄭波的轉介下輾轉聯絡上移居荷蘭十多年的香港文化人周耀輝。在人生路不熟,又沒有手機的情況下與他相約於阿姆斯特丹的中央車站相會。幸能在暫居的住所附近找到電車直達目的地。耳筒播放著王菲的《色盲》,凝視車外掠過的風景與人流,忽發奇想,假如每個人只能各自選擇一種官能去感受世界的存在,究竟不同人對生命的理解可會有何不同。

八時十五分。比預期早了一些到達。天空仍是不變的一層灰濛濛。中央車站人來人往,熱鬧依然,但這卻是不少店舖關門的時間。主觀覺得荷蘭的時間過得很快,而且來去匆匆卻不能在天色尋找半點蹤跡。他和我素未謀面,因此只能憑藉感覺把對方辨別。一位身穿啡色外套的華人在身畔掠過,似在尋人。我倆在眉目之間投石問路,在片刻的猶豫後最終把對方確定。不敢向他求證我的好奇,究竟他曾猶豫的一刻,是憑藉什麼原因認為我有可能不是他找的人。

來到一間高級廣東菜餐廳晚飯。沒想到來荷蘭兩天已能重嚐中國菜。不知是悉心安排,或是無心插柳,耀輝這決定讓我感到他是一個感情細膩的人。看著歐陸的建築,吃著中式炒粗麵、芥蘭牛肉與牛筋腩煲,確實別有一番感觸。迎耳而來是不絕的廣東話。這裡以香港人居多,而且大部分是九七移民潮來到荷蘭。他們說,在荷蘭常緬懷回憶中的香港,但回到香港面對那種因熟悉而引發的陌生,有時又會認定自己的根在荷蘭。

班門弄斧地與耀輝談創作。他對於個人風格很清晰,也找到在創作空間的定位。他這個人予我最大啟發是,任何工作總逃離不了別人的認同。但創作有別於商業的原因是,透過逢迎市場口味爭取大眾認同只會流於「流行」層次,但反諸本心創作帶出被大眾遺忘的觀點方成「經典」。畢竟生命的本質並不會隨社會的型態而變,經濟的急速發展只是讓人把某些生命的本質遺忘,而並非把生命的本質而改寫。

也許,每個人不需思考怎樣把世界改變方才像樣,只需重拾自己的定位,為自己認為愜意的生命而活,世界與人生才會變得有趣。

按:回家後給耀輝撰寫電郵,說想分享一首很喜歡的歌──《色盲》,才發現他便是這首歌的作者。

生活的愜意

從香港國際機場輾轉前往首爾轉乘航班,歷盡廿二小時的萬水千山,終於來到阿姆斯特丹。航班由東向西把手錶的時針逆轉,讓我逃離跡近地平線的那種生活張力。

這星期暫寄居於一對已婚的同性戀情侶家中。泰籍的Sariya把我由機場領到市郊的住所,更為我準備一頓簡便的晚餐。古銅皮膚與體格健碩的他很能展現亞洲人的身體美態。翌日早上他更來電問及床舖是否溫暖,下班更為我帶來在餐館製作的三文治。他待人的無微不至把他感情細膩的一面展現。

荷籍的Gerrit是Sariya的丈夫,與我半年前在互聯網上相識。當他得悉Utrecht University的住宿政策以後,二話不說答應借出房間予我借宿一周解宭。今早與他喝著咖啡風花雪月,不禁覺得他那豪邁的個性與Sariya婉約的氣質儼如一種陰陽互補的平衡。他確實體現荷蘭人坦率直言的個性,而他的喜怒哀樂亦易於辨識。

當Gerrit和Sariya去了上班,我到住所的附近逛逛。微冷的風掠過身畔,把心底的疲憊掃去。荷蘭人懂得英語,但生活大部分的範疇也是由荷蘭語組成。比如,所有的路標對我來說只是一個符號,是無法根據英語的認知推敲詞語的讀音與涵意。自己的生活要求與這裡的物價比想像中容易接受,兩歐羅已可買到不俗的麵包解決白天的生活所需。

這裡的空氣帶著草原的清新味道。建築不但外型雅觀,而且更著重色彩的運用。所住地方的人口更是恰到好處,既不如香港般繁囂擁擠,又不至於加拿大般人煙稀疏。當生活逃離沒完沒了的消費,工作的壓力亦隨之減少。在荷蘭的這兩天讓我徹底逃離香港那種「目的本位」的生活模式,暫在這阿姆斯特丹的小小溫室內感到一切愜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