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能逃避原本居住的城市,是一種奢侈的浪漫;長大後,越過萬水千山來到陌生的國度,這種詩意卻淪為一份異鄉人的濫情。在鹿特丹的周末份外想「家」。走在熙來攘往的街道,面對聳立四周的現代建築,擦身而過的華人,唐人超市的雜貨,這些熟悉的影像卻在內心掀起一股無法言喻的陌生感。沒完沒了的英語對答鼓動寂寞的因子,匆忙投身隨身聽中的廣東歌詞解慰。
因期望的落差讓鹿特丹之旅不甚如意。清晨悄悄的走進「朋友」房間暫借鑰匙,留下一頓早餐與便條遂不辭而別。然而,從鹿特丹回烏特勒支的火車旅途,心底驀然掀起一陣狂喜。也許是和熙的陽光作美,更可能的是,忽爾想起無論旅程是愜意或否,能期待回到一處讓自己安心的地方誠為一種幸福。
昨夜出席AIESEC烏特勒支分會的聚會,與一位初到貴境的華藉實習生淺談中荷生活方式差異與彼此的適應問題。從自己對這裡生活細節上那習以為常的態度,附以踫釘的經驗累積,才猛然覺悟自己不再是旅客的身份。
隨著一些趕急的難題得到解決,生活的節奏重新回歸平靜。以單車代步對我來說仍是艱巨的挑戰,因此現階段選擇暫以步行取替。驚訝的是,原來從住所步行至中央火車站及市中心,不過是二十分鐘的路程。或許從前過於習慣各式各樣便利構成的安全網,這種不便正好逼使我反思每個生活細節的本義。
午夜夢迴,總是幻想自己回到香港。但這種對香港的想念,又不至於讓我想放棄人在異鄉的探索。
想起早前讀到西西的《浮城誌異》,其中「鳥草」一篇探討現代人的移民心態。在這個全球化的世代,出走世界另一盡頭已非難事。吊詭的是,我們一方面響往飛翔帶來的自由感覺,另一方面卻無法放下「根」給予咱們的安穩。然後大部份甘心化為一隻風箏,透過消費式的旅行讓自己虛擬飛翔。
腦海驀地閃過王家衛《春光乍洩》的一幕:張震來到阿根挺的最南端,站在塔尖俯瞰一望無際的汪洋。在風聲、浪聲與海鷗聲的交錯下,仍蓋不住內心的那一股聲音:已是歸去的時候。
任人能征服物理空間的距離,總逃不過潛藏心底的寂寞。
人,畢竟終需有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