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turday, May 9, 2009

荷蘭留學記(二)

  在烏特勒支大學的第二學期,我上書向國際學生事務處申訴,要求增選英文系的學科。我的理據是:選科是我個人自由,能否應付只是我私人的事。自此,由第二學期起,我便獲許在英文系進出。

  第二學期是從盎格魯.撒克遜時期以及中世紀時期的語言與文學開始。讀到英文的起源時,方才猛然發現歐陸語言家族彼此乃血脈相連。可惜尚未適應一目十行的方式閱讀英文,未看的文獻還是不斷囤積。留下印象的,就是中世紀文學導師的一句:「歷史悠久並不代表是過氣。人的思想不一定是不斷向前,也可以是反覆徘徊的。這也是念古老文學作品的有趣之處。」

  僥倖地把兩個考試應付過去,第三學期我決志選讀比本地生多一半的學科,包括:十九世紀英國文學、創意寫作及高階學術英語。記得有次向英國男教授交小說初稿,他讀了第一段後便很不耐煩地遞回給我:「你確定沒有文法及措詞的錯誤再交給我吧!」然後有次寫文評,我接到的評語是:「我欣賞你原創的勇氣,但你的構思我並不了解。」又有一次課堂匯報,教授將我所有英式及美式的發音選了出來,然後問:「你可以統一口音再匯報嗎?」

  當我坦然面對自己是英文語障與一無所知時,已沒有難受的感覺。換來的卻是一股衝勁。有兩位助教對我特別關顧,他們課後與我檢討如何從拼音開始改善我的口音,及跟我釐清從前中學於補習社學的那些被濫用曲解的生字。一位教授更每週特地為三位有心改善聆聽的同學而增設課節,分析十多種英語的口音。

  不知不覺,學期再度走向尾聲,崎嶇的求學路始見平坦。牛津出身的教授在我文評上寫:「思維清晰,聰穎富創意,唯需於語言再花苦工,方能在學術路上更上一層樓。」第二次課堂匯報後,教授在眾目睽睽之下,誇讚我有演講的天份。那位曾拒收我文章的教授,於最後一節課問:「下學期我有科只供英文本科生讀,你有興趣念嗎?」

  踏入第四學期,在烏特勒支英文系的日子也走向尾聲。深知離別將即,大部分交換生只念本地生一半學科而決意享受人生,而我卻增選本地生一倍的科目,包括:二十世紀英國文學、英語方言學、語言的幽默感、傳意寫作,及撰寫微型模擬文學院畢業論文一份。

  過去三星期,不是朝九晚五在文學院上課,便是在案前閱讀與寫作,隨身聽的存檔亦變為各地英語口音的錄音。

  凌晨時份,室友近來常邀請其友於單位夜夜笙歌。我既無法集中精神工作,亦輾轉難眠。昨夜終於按捺不住,我打開房門:「我尊重你們在日間在這房子尋歡作樂的自由,但請你們尊重一牆之隔的我需要睡眠或工作。我,不需要你的認同,只要求你們尊重我選擇的自由。」

  派對不歡而散。我努力告訴自己,根本不需為這些嘴臉而在意。想起預科時曾讀過王國維先生《人間詞話》的第二十六則:

「古今之成大事業、大學問者,必經過三種之境界:『昨夜西風凋碧樹。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此第一境也。『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此第二境也。『眾裡尋他千百度,回首驀見,那人正在燈火闌珊處。』此第三境也。」

畢竟,若要堅持尋找屬於自己的路向,便要記住第一誡律:學習克服孤獨。

-待續-

No commen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