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day, December 12, 2008

雞尾酒會

  在烏特勒支分會的Incoming Exchange Controller的鼓勵之下,我和她一起到市中心一所高級餐廳,出席一個與中國社會網絡的雞尾酒晚會。這晚所出席的,全是已在開發中國市場的荷蘭公司管理階層。期間我分別與三位跨國公司的持有人對話:

老=老闆 我=白賴仁

對話甲

我:你的公司有聘用過來自中國的Intern嗎?

老:有,一次。那次以外,我再也沒有聘用中國人了。

我:為什麼?

老:他們總自以為會說英語便足夠,全沒有學習荷語的打算。

我:英文對他們的工作帶來什麼不足呢?

老:因為我們最終是荷蘭的公司。所以我希望公司所行的是荷蘭的語言和文化。

對話乙

老:我們公司每年會召募四名同樣具中國長大及荷蘭留學的實習生。他們一旦聘用,我們會給他每月三千歐羅,委託他全權負責一百萬歐羅的生意。

我:那每年最後有多少名實習生能為你的公司工作?

老:這些年來,只有一名能夠生存。

我:你認為其它的實習生有什麼問題?

老:他們被動,從不主動去表演「我就是最好」。如果你認為你是天才,我這裡有一份工作在等你。(然後他看著我。)

我:(我知道他在期待我說些什麼。但是我沒有說話。)

對話丙

老:你在烏特勒支大學念書?你念什麼科?

我:西洋文學。

老:(笑)念文學打算將來作什麼工作維生?

我:(因我不認為這是一條問題,所以我沒有說話。)

老:我在找一個人具有人才管理及培訓的學生為作一些相關的中英翻譯工作。你從哪裡來?

我:香港。

老:那不行,我需要一個以中文母語長大的人。

我:如果是中文寫作的話,我對自己很有信心。

老:儘管你的中文在廣東方言最優勢,也比不起一個在中國大陸土生土長的人吧?

  因為我不會吹噓自己是最好,因為堅信知識不一定要用作兌換金錢,因為我不是中國大陸出身,理所當然地,我就不是人才,我便不能生存,我便寫不好中文。

  這是我完全沒有意欲表達自己的一個晚上。

Tuesday, December 9, 2008

獨往柏林(一)約會陌生人

  月前接到一位來自德國但只曾寒暄數句的朋友之邀請,出席他們新居入伙的派對。不以為然,一週前往中央火車站查詢票價。因時間倉促的緣故,票價高昂得讓我頓生卻步的念頭。

  機緣巧合,在互聯網得悉一位名喚Danilo的司機,願以火車票價四分之一的價錢載我到柏林。憑著僅有的名字與電話號碼,我提著行李到阿姆斯特丹火車站等待一個素未謀面的人。

  火車站外的停車場熙來攘往,不同的人在我身邊掠過。每個眼神的接觸寄託著我的疑問,尋求那位神秘的德國司機及早現身。在與一名滿身刺青的年輕男生眉目交流之際,他走近我,然後問:「你在等待Danilo嗎?」原來他是旅程的另一位乘客。他說他來自南美洲,只會說西班牙語。在語言障礙的情況下,淺淺的聊過後,我們便等到Danilo的出現。

  途中我們在德國一個小鎮停了下來。體型健碩的Danilo盡力以他有限的英語與我談話:「你看起來很年輕。你今年多少歲?」「二十一。」我說。「一個人旅行嗎?」他問。「探一位朋友,順道看一看柏林。」我答。「柏林是一個讓德國人感到很自豪的城市。」然後他從他的餐盒中為我遞來我在德國境內首條的香腸。

  在八小時的車程當中,我只覺得紊亂的思緒一直在公路上迷無方向地奔馳。不知在多少個念頭閃過以後,我們在一個火車站外停了下來。聽說我們已到柏林市中心。Danilo以德語跟數位同行的乘客說了幾句,然後對著我說:「跟著他們。他們會帶你到捷運站。在那裡你可乘鐵路到你的朋友家。」

  柏林的風份外刺冷。然而,憑著這微小的細節,我的心得到足夠的溫度繼續我的旅程。驀然回首,那位來自南美的男孩一直站著,和Danilo神色凝重地交談著。

獨往柏林(二)自由人.自由行

  友人的公寓較我想像中富有生氣。到步時他和他的室友仍在塗最後一面牆壁。每一房間有著它獨特的色調與諺語。他(她)們全是念政治科學出身,有的做研究,有的做政客,有的則做社會服務……

  友人的心願是出版一本關於「怎樣是理想的社會」的書目。晚上我和他淺談韋伯與馬克思等社會哲學家的觀點,然後再談已發展及發展中國家面對資本主義遇到的問題,他便把我帶到「客房」,讓我睡在他的藏書旁。

  在派對的前後,我一個人在柏林四處走走。沒有事前計劃旅程的我,依賴著那似曾相識的鐵路地圖和每個車站附近的路牌,決定自己每天的旅程。

  當我雙腳的行走不再是尋覓,而是發掘,旅程總會累積著一些微小的驚喜。比如適逢在飄雪下邂逅不知名的公園,在山丘之巔俯視柏林雪景;在東西市郊的村落看到當地居民如何擺設聖誕裝置,厚厚的積雪讓我如置身聖誕卡之中;在猶太人博物館內,讀到猶太人在被邊緣化以外的一面……

  當然,昧於方向的我,偶爾也會迷失在陌生城市的街頭──尤其是當我很想到一個地方。旅程第二天晚上,我在尋找Schoneberg 的著名酒吧。在捷運Schoneberg 站附近的大街,全是亞洲餐館,左拐右轉,走進一條迴長漆黑的大街,沒完沒了的走。當我看著手錶的時間越來越接近友人的入伙派對,氣餒的我選擇妥協,走進另一個火車站回程。回家後看地圖卻發現那個火車站正是我要找的地方。

  明信片上的地方,我大多數也沒有到過。我只是依賴自己的經歷、觀感與方式建構我對柏林的印象。因沒有讀過關於柏林的旅遊書,所以我並不知道我「錯失」了什麼,但我深信的是,我在柏林經歷的點滴是沒有一本旅遊書所會記載。

獨往柏林(三)酒吧博奕

  道聽途說,柏林是歐洲新興的同志之都。在零一年德國社會民主黨柏林市長參選人克勞斯.沃維萊特(Klaus Wowereit) 突然「出櫃」:Ich bin schwul, und das ist auch gut so.(I am gay, and it is a good thing.) 現場的民眾起初不懂如何回應,最後他還是上任並連任柏林的市長近十年之久。然後在他的大力推動下,柏林建成同性戀博物館、同性戀者紀念碑及同性戀者老人院。

Schoneberg 是當地著名的同性戀者酒吧區。在多次的尋覓之後,我終於來到這個被譽為同性戀者的天堂。可是,除了那間已關店的同志畫廊以外,所有的同志商店的玻璃也鋪上了一塊黑布。當它的裝潢越神秘,我的心情越是忐忑不安。我在整個酒吧區域徘徊數遍以後,選了一間門上了鎖的酒吧。

搖滾音樂與人群的喧鬧聲隱隱從那棕色的大門傳來。

我輕輕的敲門。

敲門聲、心跳聲與開門的聲音同樣清脆。

  隨意的挑了一個位置和一杯啤酒。坐在我身畔的是一名變性人。她常與數名年輕的男生眉來眼去,更有時會給他們錢。其中一名自稱來自意大利的男孩喝著那名女仕給他買的啤酒與我攀談起來。事實上,跟他說了些什麼,我經已記不起。印象只餘下他那很重的口音。像他如此好看的男孩,很難說服我他對我這個人有興趣。

  這時一名德國的老人挑了我旁的另一位置。本能反射地,我對他的戒心更強。因在歐洲的同志社群普遍相信,來自亞洲的男孩只會對能給他們付錢的老人有興趣。無論他問我什麼,我也給他最簡短的答案,然後四處張望以表示我希望終止和他的對話。然而他開始嘗試靠近我,這次那意大利男孩問:「想和我上床嗎?」

  我一口把餘下的啤酒喝盡,然後說:「好啊。我們走吧!」我只是想擺脫那個老人,然後再告訴那年輕男孩,我只想逃走。

  那老人一直跟著,然後在我耳畔呢喃:「不要跟他走。他會帶到一個地方,然後他的同伴會向你行劫。」步出酒吧的大門,我輕聲的告訴那年輕男孩:「謝謝你助我擺脫那個老人。」他一臉迷惑,轉身離去。而我向那老人握手,向他道謝:「謝謝你的提醒。」

  他上了他那輛跑車,然後說:「和我到另一所酒吧吧!」我搖搖頭,微笑,然後揮手。

  深宵時份,當我一個人步行至捷運站時,我很想知道他們的底牌。這次是我首次覺得,人與人之間的信任,某程度上是一種博奕。

獨往柏林(四)當陌生人不再陌生

  離開當天,柏林下著很大的風雪。在網上尋找回程的司機時,我再次看到Danilo的名字。這次我們相約在市郊的公路上集合。

  因為積雪的緣故,其中必經的捷運站宣告癱瘓。那不懂英語的站長一邊說著德文,一邊以身體語言指示我跟隨人群。我一臉惘然的隨著人群上了一輛公車,然後一名德國人上前用手勢告訴我「Follow me」。

  來到集合地點的時候,已比想像中遲了十五分鐘。我看見Danilo在斜波便連忙從雪地中向下跑。他卻一邊打著手勢,一邊叫喊著「Slow down! You’re the first one!」原來因為風雪的緣故,許多乘客取消前往阿姆斯特丹的旅程。最後只有我、他和一名來自東德的女孩踏上這八小時的旅程。

  已為人祖父的Danilo予我的感覺很年輕。他用有限的英語分享他昔日的浪漫情史、現在的天倫之樂以及將來的去向。期中我們更取笑那東德女孩睡覺時所發出的聲音和氣味。期間他更邀請我們到他妻子在德國邊境所開的餐館休憩。他那越南籍的妻子嘗試跟我說話。只是同樣黑髮的我們,她向我說德文與越南語,而我則嘗試用英語和國語跟她溝通。最後,我們握了手,笑了笑,表示友好便終結我們的聲波交流。

  再度出發的時候,Danilo為我遞來他準備的水和三文治。不久,他驀然問我:「來柏林那一段車程,那紋身男孩不是你的朋友嗎?」我說:「我和他在車站等你的時候認識。」他說:「那個波蘭的男孩最後沒有付錢。」那刻我很驚訝:「他不是來自南美洲嗎?」他說:「那天當所有人離開後,他打電話給他的朋友求援。他一直說著波蘭的髒話。而且他的南美護照是假的。我起初已有些懷疑他,但我以為你們是朋友才沒有跟他確定。」

  這次八小時的旅程不再漫長。腦海不斷縈迴著與Danilo的對話。我不期然想起那男孩在車站主動跟我說話的一幕。究竟這是寫在他劇本中的一幕還是巧合?

有人認為陌生人總以仁慈相待,有人則認為陌生人需多加提防。唯一確定的是,每遇見一個陌生人,我們總逃不了信與不信的博奕──而且沒有必然的標準答案。

  不經不覺已重回阿姆斯特丹。Danilo跟我握了手,然後說:「希望我們有機會再見。」

  當我走進車站的時候,回首,看見Danilo的車在視線徐徐逝去。我唯一的想法是,慶幸在這博奕之中,我選擇了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