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day, October 27, 2008

遊樂

對一個人在途上的想像,源自對唱作人林一峰昔日《遊樂》專輯的一份情意結。於是十九歲那年,獨自提著背包在台北匆匆留過足跡。然後大學一年級那年,假專題研習之名,到新加坡與馬來西亞走了一趟。城市沒有驚喜,冀盼終歸幻想,卻意外地結交了一些朋友。

兩年後的今天,窮一切積蓄,把幸運換來的獎學金與多少日夜勞累抵押成的收入兌換了一年在荷蘭的生活,卻已遺忘當日對人在異地的想像。

過去兩個月浮沈在繁瑣的生活軼事,並未將目光投放在每張擦身而過的臉龐,更沒有細膩地釋放自己的官能去感受一個城市的存在。

近日有朋自丹麥遠來,於是與他為伴,重新以一個遊人的身份把熟悉的城市重遊。機緣巧合下參與本地的導賞團,當我聽到更多關於阿姆斯特丹的故事,發現它霓虹燈影以外的魅力;適逢烏特勒支文化日,首次到劇場看不同種族的人一起表演舞蹈,即興地走進運河畔已關店的商舖聽Live Band Show,方才真正嗅到所住城市那濃郁的文化氣息;沒有當地朋友與地圖指路的情況下,沿著森林的一條迴長小路,邂逅斜陽下的海牙岸灘,那種喜悅超乎一切消費行為所能換取的快樂。

單是這數天的遊歷,我看到生命本身的更多可能。比如說,怎樣解讀古跡去發現一個城市的個性,音樂與身體如何超越語言構成一種表達方式,或是花一個黃昏冒著寒風急浪放著水上風箏自我娛樂。更重要的是,這些興趣作為一種純粹的選擇而無需顧及旁人的目光。

這些都是活在星光璀璨的大都市所早已失落的事情。

回家後在互聯網上讀到周耀輝在《時尚旅遊》的一則訪問。當中他分享十七歲那年在菲律賓的遊歷:「17歲,他參加香港翻譯比賽獲得冠軍,贏來菲律賓的往返機票,卻因為家境貧寒沒有逗留的住宿預算,他於是決定當天往返,『只有一天的時間,我決定去民族文化村。下了飛機,計程車司機見我一個大男生,就問要不要帶我去見漂亮的女孩子……』他大笑起來,『我還是很堅決地去了文化村,可是那裏全是我見過的景象,毫無驚喜。回到香港我才後悔,我應該跟著司機走,旅途大概會有趣許多。』那一次的經歷讓他明白,旅行,就是需要一些意料之外的人和事。」

讀畢以後,禁不住會心微笑。我彷彿重拾一些久違的感覺和衝勁。

Thursday, October 23, 2008

丑角

隨著教授宣佈考試的範疇與形式,忽然之間驚覺這個學期原已走向尾聲。

校舍門前的小路陸續堆滿黃葉,和熙的陽光漸被零散驟雨所取代,河畔微風亦開始略帶寒意。

日子在不知不覺之間逝去,對西洋文學與量性研究的知識卻沒有隨歲月而累積。

本周的議題是「從
The Assault探討戰後荷蘭文學巨著的定位」。連故事首頁記載的情節也無法回應,曝露我的懶惰、愚昧與無知。嘗試以抽象的演繹逃避具體知識的匱乏,更將人通過否認保護自己的陰暗面呈現。斷續扭曲地吐出零碎的英語,表達全無意涵的句子。課後教授搖頭輕輕嘆息,離別前與他四目交投,是我升讀大學以來最羞愧的一刻。

能夠修讀享譽國際研究尖端的社會網絡課程是我目前在烏特勒支大學最大的得著。摒棄華而不實的理論模型,卻強調從變項與變項之間的數據作出合乎邏輯的詮釋與演繹。頃刻這提醒我,只有量性研究才能反映社會科學理性、客觀與冷靜的個性。然而,面對滿紙圖表與數據,我除了讚嘆量性研究這門藝術以外,還有嘆息自己拙而不勤。

驀然回首,今年已是大學三年級。如非出國交流,已是準畢業生。但以愛好文字自況的自己,所讀的世界名著非翻譯本數目是零;社會科學院準學士卻只知巧用幾何圖型推砌婦孺能解的理論模型,而不知如何使用以及解讀調查數據;研習英語十數年之多卻仍然詞彙貧乏、發音失準及語義含混。

這段日子確實為自己空殼的原形感到一份超越悔疚與悲哀的難過。

如一位曾經先後接受海外與本地教育的朋友所說,香港的教育制度本身不是培訓人才,而是醞釀悲劇。悲劇之「悲」,源於對事物本質的扭曲。自小社會便灌輸我們,能在考試機制脫穎而出便是資優,品學兼優之餘更曉琴棋書畫擔任學生領袖則是上上之品。於是家家煉鋼,各出奇謀,培育出自以為是又自我膨脹的丑角。

離開滿街丑角的城市過後,方才醒悟過去十六年所接受的教育,是一種自我陶醉的國王新衣。究竟能夠洞悉悲劇本質的人可悲,還是樂在其中的人更加可悲?

「你來不是大概不會是為了追求與過去相同的感覺吧!」

朋友說的甚是。於是我選擇繼續這種跡近自虐式的自我批判。也許當把自我連根拔起,雜草的命運或會化為玫瑰。唯一確定的是,縱使蛻變失敗,五馬分屍,落地也可分為養份,並不至於虛耗地球資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