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turday, April 18, 2009

不如相忘於西國(一)

  (一)

  在歐洲首次旅行是到訪比利時。還記得布魯日那旅舍給我的印象:一幢小小的房子,每層共用一個廁所,房間傳來的是啤酒的氣味和搖滾音樂的喧鬧,儼如一所學生宿舍。

從接待處取了鑰匙便往房間收拾行裝,遇上一對來自西班牙的男女。男孩為我和同行友人遞上他們國家的火腿。他含羞答答地笑,斷斷續續地用英文說:「你們要吃嗎?」女孩看起來是一個很有自信的人。她跟我們握手後,她對我們說:「十一時我們在旅舍酒館再見吧?」

於是,我們晚上十一時便約在旅舍的酒館再見。相較北歐的民族,西班牙人說起英語的時候很吃力,而且有很重的口音。但是我們還是很盡力去表達,分享我們對於自己國家、文化與身份的想法。最後,我們遊走了布魯日五所酒吧,共喝了十二杯酒。深宵時份,我們酒醉於布魯日的街頭。縱然找不到回旅舍的路,我們還是哈哈大笑,笑聲迴蕩在布魯日的月夜。然後那半醒半醉的西班牙男孩跟我說:「我們有句古話,那是『今朝有酒今朝醉』……­

翌日早上,我們更一起探索布魯日這個城市。我和他們也是沒有計劃的人,拿著一張地圖四處亂闖。「西班牙人的特點是待人熱情……」同行的友人則在我耳畔輕聲笑說,他們屬於無法想像的單純。」腦海想起朋友的一句話:「陌生人是應該彼此友善。(Strangers should be nice to each other.)」也許這話不無道理。正是萍水相逢,一切源自即興,彼此追求的只為共同的快樂。

晚上因計劃獨回烏特勒支,沒有與他們一起前往布魯塞爾。在布魯日大廣場與他們相擁,然後他們教我西班牙告別的禮儀──在對方左右的臉頰各親一下。找了一個途人為我們拍照,我們笑得很燦爛,感覺像是時光倒流,回到中學時候的畢業禮。

想起從前讀過的一席話:「和有緣人做快樂事,莫問是緣還是劫。」

他們跟我笑說:「下一次我們在西班牙再見吧?」

不如相忘於西國(二)

(二)

  事隔半年,因著布魯日一句戲言,我決意獨往西班牙探望他們。出發前各方好友善意提醒,西班牙是一個治安很差的地方,而且英語並不普遍,家人更勸我不如放棄此行。身邊曾到西班牙旅行的朋友,皆有被偷被劫與被搶的經歷。縱有剎那間的猶豫,我還是買了機票。

  旅程先由烏特勒支乘火車往布魯塞爾,再轉乘接駁巴士到市郊的第二機場。期間遇上一位個子很高的男孩,我跟他問路過後,然後他問我:「你往哪裡去?」我說:「西班牙瓦拉多利(Valladolid)。」他笑,然後說:「我也是。」我們比登機時間早了四小時到達機場,於是我們坐在咖啡室一直聊。原來這位在荷蘭土生土長的男孩,父母是西班牙人。他買了一杯Cappuccino給我,然後笑說:「西班牙人的特點是待人熱情。」

  瓦拉多利的機場有點殘舊。黃昏到達的時候,天空盡是一層又一層厚雲。當我踏出入境大堂時,已看見DavidAna在等。這是我第一次到訪一個陌生的國家卻有一對感覺並不陌生的朋友在等。

        David的父親在機場外等候我們。他跟我握手後,我隨意地問了一句:「How are you?」他沒有回應,只為我把行李放進車內。然後David跟我說:「我的父親是完全不懂英語的。」

        我暫寄居在Ana家中。因她的姐姐已搬出,於是他們便讓我待在那房數天。Ana的爸爸感覺很嚴肅,坐在電視機前一直沈默不語。他跟Ana說了數句西班牙語,然後和我握了手便沒說別話。Ana的媽媽卻十分熱情。縱然她知道我不會說西班牙語,還是滔滔不絕的跟我說話。我彷彿第一次明白到友善的微笑與點頭在溝通上如何重要。

  及後兩天我與AnaDavid到訪薩拉曼卡(Salamanca)以及塞哥維亞(Segovia)。一如半年前在布魯日,我們拿著地圖隨意亂逛。不同的是,他們讓我體驗西班牙人的本地文化──TapasTapas是酒館小食的總稱,隨飲品附送。它更是一種文化──一種隨時隨地也可沐在陽光下吃喝的一種閒適。

  然後他們耐心地教我一些基本的西班牙語,好讓我之後一個人遊歷西班牙的旅程會順利一點。當中包括:Hola(你好)、una caña(一杯啤酒)、una tapa(一碟Tapa)、por favor(不好意思)、gracias(謝謝)、de nada(不用客氣)、adiós(再見)、MOLACool)及no se espanol(我不懂西班牙語)。


不如相忘於西國(三)

(三)

        接著的數天,我一個人前往西班牙的北部,分別到訪里昂(Leon)、阿斯圖里亞斯(Gjion)及布爾戈斯(Burgos)。早上出門的時候,Ana母親依舊熱情地以西班牙語與我寒喧。她向我遞來一個膠袋,內裡是一枝水和三文治,感覺像是小學旅行時家人為自己準備的便當。Ana父親走來跟我說了數句西班牙文,打著手勢叫我跟著他走。他開車把我送到瓦拉多利(Valladolid)火車站,然後笑著對我說了一句西班牙語。我猜是「好好享受西班牙」的意思。這是我第一次看見他笑。

  到達阿斯圖里亞斯(Gjion)的時候,天氣反覆無常、驟晴驟雨。忘了雨傘的我唯有走進酒吧,鼓著勇氣跟調酒員說:「Hola! Por favor, una caña, una tapa.(你好,要一杯啤酒和一碟Tapa)」她問了我一些東西,我聽不懂還是裝著明白地說:「si.(是)」當她把酒送來的時候,我說了聲:「gracias.(謝謝)」當我結帳的時候,她對我說gracias時,我回了她一句:「de nada.(不用客氣)」直至當我想問她洗手間在哪的時候,才發現自己忘了西班牙語怎麼說。於是我在隨身筆記本子寫了「WC?」遞給她,再笑說:「no se espanol.(我不懂西班牙語)」她聽後哈哈大笑。我想她一直以為我是會說西班牙語的。

   其後數天的單身旅程,我以這九句西班牙語求生。每當本地人看見我雖不懂西班牙語還是盡力去說時,他們也會表現得很熱情和友善。在布爾戈斯(Burgos)的火車站,我看見許多人等候計程車。根據地圖,火車站距市中心只有十分鐘的距離,於是指手劃腳問一名途人,他搖搖頭卻為我指了一個方向。

   我跟著一名朝相同方向的老人一直走,卻走了半個小時,且沿途風景只越見荒蕪。心裡有些焦急,於是上前詢問,卻把西班牙語說得一團糟。他除了聽得懂我說:「no se espanol.(我不懂西班牙語)」以外,其餘的句子他聽得一臉糊塗。當我正要放棄轉身離開之時,他卻打著與Ana父親相同的手勢,大意是:跟著我走。

  結果,他陪著我走了一個多小時,把我帶到布爾戈斯(Burgos)的市中心。路途中,他嘗試以西班牙語跟我閒聊。如我咳了一聲,他便作一個寒冷的表情,大意是問我是不是著寒。每條問題我只能憑直覺去猜,然後在「si(是)」與「no(否)」之間回應。

  在遊客中心門前,我跟他道謝。我只懂跟他說gracias,縱然我想跟他表達的謝意比單一句gracias還有更多。



不如相忘於西國(四)

(四)

  乘火車從布爾戈斯(Burgos)回到瓦拉多利(Valladolid)。到步後便看見Ana站在月台旁那道大閘在等。她興高采烈的跟我說:「今天是周末,晚上我們不能睡。咱們喝酒去!」沒有說「不」的餘地,我跟他們遊走了瓦拉多利(Valladolid)的四間酒館。


  酒館內與DavidAna的朋友們喝酒,發現西班牙人除了熱情友善以外,還有可愛的一面。不像法國人恥於說英語,亦不像荷蘭和德國人般只聚在一起說自己的方言。縱然西班牙人的英語只有香港小學的程度,他們還是很努力的說。他們最常說的話是:「My English is really bad.」一對喝醉了的女孩,在瓦拉多利的街上夾雜西班牙語和英語高歌,然後笑著自嘲說:「Typical Spanish English.

  凌晨三時,我們來到最後一所酒館。這酒館的氣氛有種莫名奇妙的熟悉──那是一所同志酒館。當我看見一些男孩親David的臉頰兩下,那是同道中人常見的社交禮儀。於是我問David:「Are you gay?」他猶豫了一會,說:「Yes.」我說:「So am I.」我們頃刻相視而笑。

  在酒館的洗手間,遇上另一名西班牙男孩。他用西班牙語跟我說了一堆話,我還是只能回答:「no se espanol.(我不懂西班牙語)」然後我們握了手,介紹了彼此的名字,便聳聳肩離去。及至我踏出酒館,他忽爾從遠處向著大門大叫:「Brian, adios!Brian,再見)」


不如相忘於西國(五)


(五)

  留在西班牙的日子開始進入倒數。告別前一天,Ana的母親特地準備了豐富的午餐款待。印象最深刻是西班牙的火腿──那就是在布魯日認識David當天,他向我遞給我的那一款。Ana的父親特地拿來一支陳年紅酒,是當地的特產。Ana告訴我,這瓶酒是她父親的摰愛,他把這瓶酒開了表示他很重視我這個客人。

  然後我告訴他們,我希望臨別前能為他們煮一餐中國菜。於是靠著遠從荷蘭走私回來的李錦記調味包、冬菇與瑤柱嘗試製作咕嚕肉排、豉椒雞柳、瑤柱蒸蛋及冬菇菜心。遺憾菜餚虛有其名,效果失準。但是他們一家還是邊吃邊說Mola MolaCool)。

  離開Ana家的早上,我坐在電腦案前查詢航班更改時間的事宜。Ana的父親先走來跟我握手。不知怎的,縱然他在跟我說西班牙語,但我彷彿還是明白他的意思,大概是:「有機會的話,請再來西班牙探我們。」Ana的媽媽給我遞來一個膠袋,除了一支水和一份三文治後,還有兩包西班牙的火腿。

  最後由AnaDavid陪我走往瓦拉多利(Valladolid)的火車站,展開獨自往馬德里的旅程。

  列車到站前五分鐘,我需通過當地警察的關卡檢查和走進月台。月台與車站相隔著一道閘。他們還是努力地風花雪月,開著漫無邊際的玩笑。火車鳴聲嗚嗚作響,我們三人頃刻攀上欄杆相擁告別。

我上車後,一直站在火車門旁,與他們相隔著一道閘與一扇門。我給他們拍了一張照。火車門開始徐徐關上。我打著手勢跟他們說:「我很愛你們。」

他們笑,笑得很燦爛。當列車開出,他們的身影開始遠去,我的淚水也彷彿掉落在列車的路軌上,追憶著這十二天在西國被深深感動的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