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ursday, November 27, 2008

時光倒流?

接到藝術朋友鄭波新一期的《嬰兒》雜誌,重讀他的作品《賈里布群島》之創作構思,驀然對我帶來一些思想上的衝擊。

他的提問是:假如人生的週期是以倒流的方式進行,人對生命的觀感可有不同?

意思是,若然我們的出生在老年,見證自己由衰老到盛年,自青春至幼嫩,我們會否對「將來」充滿擔憂?或是,如果我們的「記憶」是隨著生命的推進而不斷減輕,我們會否越來越快樂?

心理學家Erikson提出「八大發展階段」的理論,重點是通過以人生週期的角度,分析每個階段所面對的關鍵問題、社會條件及發展結果。理論主要針對每個階段以前的既有經歷與蛻變環境的掙扎。若人成長的脈絡逆轉,人生命每個階段的掙扎又會變成怎樣?

我們對於時間的感知,總是以順敘的方式存載。比如歷史是為了探索史事之間的因果關係、自傳是為了演繹自我與環境的不斷角力,知識亦是為了將經驗的累積轉化為應付生活的原則。

電影中常有「時光倒流」的構段,用意是回到過去以修正一些的決定,從而改善當下的狀況。若一切倒流,命運不再是個人選擇的結果,而是一種既定的安排。如是人生在世,不再是為了「尋覓」,而是為了「認識」。

近日始為文化導論課業《我的自傳》而動筆。忽爾在想,假如我這個人不再常把目光凝視於過去,《我的自傳》新的一頁會否更加有趣?

有關展覽的另一文章(程展緯撰):

http://lukeching.blogspot.com/2007/02/2andy-warhol-32-bb-bb-1992-1910.html

Monday, November 17, 2008

林一峰與我

一次偶然的按鍵,零三年我在螢光幕看到林一峰在叱吒樂壇頒獎典禮獻唱《遇見》。那瞬間的感動驅使我到唱片店買了《床頭歌》和《遊樂》,然後開始著迷他寫的歌詞。只有中五的自己,對這種一個人在途上的瀟脫充滿憧憬。

及至五年後的今天,獨自在荷蘭生活,另一次的偶然在Youtube重看當日的片段,感覺像是在街角看到一個久別不見的同班同學的背影──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

零三年,記憶除了是沙士襲港以外,就是那年糊塗的感情事──錯的時間,錯的地點,錯的對象,更也可能是錯的情感。一峰的《上一次流淚》陪我度過許多個失眠夜。每每他唱到那一句「為一個不愛我的壞人,我早得到教訓」,盈眶的熱淚總會破堤泛濫。我時常幻想,錄音後他隱約的嘆氣聲,也是因為這首歌道破一些咱們不甘相信的事情。

不甘,總是最致命的一種情緒沈溺。

一次我給他寫了封長長的電郵,把自己的故事說了一遍。「偶像」的一句「Take Care. Cheers, Chet」對「沈迷」情緒深淵的年輕人來說,是一種自憐式的窩心。當晚在蘭桂坊的街頭,竟看見他坐在一所酒吧二樓的窗旁。回憶中,曾有剎那咱們四目交投。他笑了笑,我點一點頭。他是否真的看見我,我不知道;唯一可確定的是,即使他看見,也不會聯想得到我是白天與他寫電郵的那個人。

他的歌與舞台劇陪我走過對一個人四年的單戀長跑。(按:縱然曾經,或是現在,有一念之間的「不甘」那段回憶應歸類於「單戀」一項。)

然後,我的生命彷彿再也找不到值得讓自己「失落」的感情。在一峰的新作之中,我也失去那種撩動回憶的悲情。或許是再沒有共同經歷所連繫;或許是他創作的風格已變;更或許是因為他的作品走向「商業化」……

已有一年沒有看他出版的書,發行的唱片和各種的演出。

「也許他的歌詞少了觸動人心的力量,但他音樂造詣上的進步是值得肯定的。」一位編曲的朋友這樣說。

「是否商業化不得而知,但只少作為一個創作人,他願意『求變』。」填詞朋友的一席話更是當頭棒喝。

也是的。出國留學以後,選讀認知範疇以外的西洋文學,方才發現以往那種「一雞百味」的做事方式,在不斷爭取認同的過程中,讓我的創造力不知不覺地消逝。

這種反思縱然沒有讓我對他的新作產生一種瞬間拼發的熱情,但卻收起過去我對他那不中肯的假設或批判。畢竟,每個人在不同的階段總有不同的重點。相同的焦點或許把人連繫,但不表示分道揚鑣等於其中一方腐化。

我想我該學習欣賞他人的樂於求變,懂得感激與一些人共同走過的一段路,更要去祝福別人新的旅程更愉快。

註:圖片轉載自http://www.fm993.com.cn/fm993/dj/upload/photo/20071021112412.jpg

Sunday, November 9, 2008

旅行,是為了……(一)

(一)

  荷蘭文學考試的考題是「­誰界定一件文學作品是經典?」提筆寫盡「滿紙荒唐言」後,便來到烏特勒支的火車站,出發前往比利時的安特衛普。

  不知不覺已在荷蘭生活兩個多月,漸漸已不再是旅客的身份。我很想在這次比利時之旅中,在重拾「旅客」這身份的過程,尋找一段「旅行」的意義。

  從前在亞洲的時候,尚有那股勇氣一個人到處走走。不知怎的,到歐洲以後,卻時常有一種不安的感覺,總是因對環境沒有把握而裹足不前。

旅行,是為了……(二)

(二)

  安特衛普是歐洲著名的鑽石之都。林林總總的鑽飾店列在安特衛普的中央火車站旁。鑽飾在夜幕與古典建築的陪襯下份外閃閃生光,有種高不可攀的高貴與華麗。在友人帶領方向下,我們來到一所民居前面,卻發現這是咱們要找的旅舍。

  老闆娘拿著一張地圖,熱情地為我們介紹安特衛普的種種。她說:「在遊客區你只會找到『美麗』,但那不是安特衛普。」這是一所很特別旅舍。那是由民居改裝而成。老闆娘一家住在三樓,二樓有一間六人房,地下則有一間二人房。

  晚上獨自在廚房一邊呷著咖啡,一邊看書。一位來自澳洲的女孩走進,正要泡茶的時候,我們攀談起來。

  「妳一個人去旅行嗎?」我問。她禮貌地點頭與微笑。我想她早已厭倦回答這條老掉牙的問題。

  「妳是一位很有勇氣的女孩吧。」她仍在笑,但這次她搖頭:「我想除了在出發那刻以外,一個人去旅行需要的勇氣並不是想像中般那麼多。」

  「妳來了歐洲多久?打算到哪裡去?」我問。她想一想,然後聳聳肩,說:「大概已是半年了吧。將到哪裡我不知道,我習慣每天早上醒來才想下一個城市該是那裡。也許正因如此,一段旅程會讓你認識自己更多。」

  「我也曾獨自去旅行。但我總是很討厭那個迷路的自己。」我說。「但在每次迷路的過程,你不是發掘這個城市在旅遊指南以外的一面更多嗎?」她問。

  她的問題一針見血。對,誰去界定一個城市的特色?

  翌日友人拿著一幅地圖,走遍所有博物館與古蹟。但不知怎的,心裡卻有種無法言喻的失望。當沒有迷路的時候,我只感受到雙腳行走的知覺。腦海不斷地浮現一個問題:為什麼我要看別人認為要看的東西?

旅行,是為了……(三)

(三)

  曾在位於蘭桂坊附近的一所比利時餐廳嚐過Mussels的滋味。因此,決意花一晚旅舍宿費價錢尋找比利時的Mussels。來到一所酒店,侍應安排我們坐在一名女士旁邊,她正在吃著她的Mussels with French Fries。

  「妳也來這裡吃比利時的Mussels?」我笑著問。這條明知故問的提問展開咱們兩小時的對話。來自希臘的她正在愛爾蘭都柏林工作,因一張廉價的機票而嘗試一個人在比利時旅行。在下機的首個晚上,在餐廳遇上兩名來自香港的學生與她滔滔不絕地談。

  政治、經濟、人生、夢想,我們無所不談。在踏出餐廳的那刻,那名侍應與我們相視而笑。直覺讓我覺得這名侍應是一名很細心的人。我們揮一揮手,與這希臘女孩闊別於布魯日的街頭。途中她回首跟我們叫著:「你看,布魯日的今夜是半月!」

  正因她這番話,卻才讓我發現,半月與布魯日那鍍上金色的廣場真的很美,縱然這沒有記載在旅遊書上。

旅行,是為了……(四)

(四)

  布魯日的旅舍感覺像是一所學生宿舍。這次同房是一對來自西班牙的男女。初次見面,那西班牙男孩已為我們遞上他們國家的火腿,女孩便問我們:「晚上一起喝杯啤酒,好嗎?」還沒有與友人商量,我二話不說便答應了。

  最後,我們遊走了布魯日五所酒吧,共喝了十二杯啤酒。深宵時份,我們酒醉於布魯日的街頭。西班牙男孩跟我說:「西班牙有句古話,那是『今朝有酒今朝醉』……」古代在沒有資訊科技的情況下,唯一可確定的是,中國與西班牙的古人曾有一瞬間心有靈犀。

  翌日咱們更一起探索這個城市。我和他們也是沒有計劃的人,拿著一張地圖四處亂闖。在路程中,我們分享到許多關於自己國家、文化與身份的想法。他們說,西班牙人的特點是待人熱情。同行友人笑說,他們是屬於無法想像的單純。當下的感覺頃刻有些悲傷,驀然在想:是否只有在陌生人之間才有這種單純。

  “Strangers should be nice to each other…”一位朋友曾這樣說。

  也許這話不無道理。正是萍水相逢,一切源自即興,彼此追求的只為共同的快樂。

  因一些突然的想法與意外的課堂安排,還沒有在布魯塞爾停留,我便打算回烏特勒支。在布魯日大廣場與他們相擁,然後一起拍照。我們笑得很燦爛,感覺像是時光倒流,回到中學時候的畢業禮。

  想起從前讀過的一席話:「和有緣人做快樂事,莫問是緣還是劫。」

  我彷彿重拾對一段旅程的期望與箇中的意義。